秦書記深吸一口氣,平復了被林增益攪亂的心緒,決定不再糾纏,直接快刀斬亂麻。
他重重地咳嗽一聲,剛要開口,一旁的田國富卻搶先說話了。
“秦書記,我覺得這件事,我們還是要慎重一些。”
田國富的臉上寫滿了“顧全大局”的誠懇。
“昨天因為輿論洶洶,暫時停職,給外界一個交代,這沒有問題。但今天直接要免職,這個結論,是不是下得太快了?”
他太了解秦瑞剛的性格了。
自已越是“勸”,秦瑞剛為了維護一把手的權威,就越會一意孤行。
而他現在的反對,恰恰是為秦瑞剛挖好了坑,等他自已跳下去。事后,秦瑞剛還說不出半個“不”字,畢竟,他田國富可是“勸過”的。
田國富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無奈,他滿懷期望地看著秦瑞剛,那眼神仿佛在說:秦書記,只要你懸崖勒馬,我就能松一口氣了。
果然,被打斷話頭的秦瑞剛本就不悅,再看到田國富這副“勸諫”的姿態,心里的火氣更盛。
“慎重?”
秦瑞剛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如刀。
“剛才說的這些,難道是空穴來風嗎?是我們派去馬桔鎮宣布決定的干部親眼所見,是金山縣供電局局長白紙黑字遞上來的報告!”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我問你,昨天馬桔鎮,到底有沒有幾百號人圍堵我們的干部?他們是不是要求市委收回對祁同偉的停職決定?!”
“秦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
田國富的姿態放得更低,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我們再調查調查,萬一冤枉了一個好同志呢?公安機關辦案,還講究個證據確鑿。如果祁同偉真有問題,不用您說,我田國富第一個不饒他!”
說著,田國富甚至站起身,湊到秦瑞剛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壓低了嗓門。
“老秦,聽我一句勸,這事兒有變數,你稍微緩一緩。”
這句低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國富不勸還好,他這么一勸,秦瑞剛瞬間就認定了,這是田國富在向自已的權威發起挑戰!
處理祁同偉?
不,這已經不是處理一個鄉鎮干部了,這是他秦瑞剛對整個呂州市干部隊伍的一次立威!一次教育!
秦瑞剛猛地一擺手,將田國富推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決絕。
“不必再說了!”
“這件事,我們直接舉手表決!”
話音未落,會議室厚重的木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推開!
秦瑞剛的秘書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秦瑞剛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怒火直沖頭頂。
自已的秘書,平時最是穩重,今天這是怎么了?竟然敢硬闖常委會!
“我們在開會!有什么事,等會議結束再說!”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秦……秦書記……”
秘書的額頭上冷汗涔涔,他知道今天會議的議題,更知道打斷會議的后果。
但當他聽到“投票”兩個字時,他知道,再不闖進來,一切就都晚了!
“是……是省里,趙副省長的電話!”
趙副省長?
趙立春?!
秦瑞剛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田國富。
只見田國富正老神在在地端著茶杯,對他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一股寒意瞬間從秦瑞剛的脊背竄起!
他瞬間明白了田國富那句“有變數”是什么意思!
為了保一個祁同偉,他們竟然真的把趙立春給搬出來了!
秦瑞剛示意會議暫停,強自鎮定地站起身,走出了會場。
“幫我接趙省長。”
他接過秘書遞過來的一份最新的《漢東日報》,心煩意亂,看都沒看就直接合上,隨手放在一邊。
秘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只能默默地撥通了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趙立春那爽朗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老秦啊,你們呂州那個叫祁同偉的鎮長,干得不錯嘛!”
轟!
趙立春的第一句話,就像一顆炸雷,在秦瑞剛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語氣如此輕松,如此欣賞!
秦瑞剛甚至想不起來,趙立春上一次用這種語氣跟自已說話,是什么時候了。
他感到一陣眩暈,扶著會議室外的沙發扶手才勉強站穩。
完了!
田國富他們,不只是請動了趙立春,甚至已經提前給祁同偉定了性!
趙省長親口說“干得不錯”,自已這邊卻在搞停職,甚至要免職!
這不是在打趙省長的臉嗎?!
“謝謝……謝謝趙省長夸獎。”
秦瑞剛的聲音有些干澀,他試圖挽回一絲余地。
“年輕人嘛,有干勁,但有時候也難免沖動了點。”
言下之意,我秦瑞剛也是愛護干部,只是看他太沖動,想幫他踩踩剎車,拉一拉韁繩。
“沖動?”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笑了起來。
“沖動點好啊!我們現在的干部隊伍,就是需要這樣敢沖敢闖,勇于擔當,心里裝著老百姓的好干部!”
趙立春的語氣愈發高興,仿佛想到了什么開心事。
旁邊的秘書急得滿頭大汗,見秦書記完全沒注意到報紙,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從秦書記手里拿過那份被合上的報紙,迅速翻開,將一個加粗的巨大標題,直接懟到了秦書記的眼前。
“《致富路上的鋪路石——記馬桔鎮鎮長祁同偉同志專訪》”
秦書記的目光掃過那個標題,只覺得眼前一黑,心涼了半截。
省報!
專訪!
他瞬間明白了趙立春這通電話的真正原因!
呂州的干部上了省報頭版,這本該是他這個市委書記的無上榮光。
可現在,這份榮光卻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了他自已的臉上!
“能搞經濟的干部我們有不少,”趙立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似乎察覺到了秦瑞剛的言不由衷,語氣重了三分,“但祁同偉,就這么一個。”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秦瑞剛的心里。
他何德何能?
趙立春作為自已的頂頭上司,可從來沒有給過自已如此之高的評價!
一股沒來由的酸楚涌上心頭。
電話那頭,趙立春似乎也知道秦瑞剛的性格,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解釋道:
“這個祁同偉,是上面打了招呼,要我重點關注和表揚的。”
上面?
秦瑞剛的心臟再次咯噔一下。
趙立春口中的“上面”,還能是哪里?只能是京都!
這個祁同偉,難道真的通天了?
“說起來,也是我工作疏忽。”趙立春的語氣帶著一絲后怕,“我都不知道,陳老竟然就在你們呂州的馬桔鎮!要不是祁同偉當機立斷,恢復供電,又第一時間把陳老送去醫院,那后果,不堪設想啊!”
陳老?!
秦瑞剛感覺自已的手腳都在發麻,聲音都開始顫抖。
“您說的……是那位從戰火里走出來的,我們呂州的英雄,退下來的那位陳老?”
“還能是哪個陳老!”
趙立春的聲音嚴肅起來。
“雪山草地都過來了,三八線也活著回來了,要是最后在我們漢東安享晚年的時候出了問題,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老秦,這個事情,你必須高度重視!無故斷電的相關人員,一定要嚴查到底!還有,陳老那邊,你代表市委,立刻去醫院慰問一下,把我們的關心帶到。我這邊一有空,也會親自去拜訪。”
秦瑞剛徹底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這通電話,是來給祁同偉站臺的。
不,這已經不是站臺了,這是來給祁同偉頒發勛章的!
而自已,剛才還在會議上叫囂著要免掉這位大功臣的職務。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秦瑞剛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扶著沙發扶手,緩緩坐下。
他感覺自已多年的老毛病,低血糖,恐怕是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