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瑞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事到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條路。
當眾,打自已的臉。
會議室的門就在眼前,厚重的實木門板,此刻卻像是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甚至不用進去,就能想象到市長田國富那張古井無波卻仿佛洞察一切的臉。
一想到那張臉,秦瑞剛就覺得自已的牙根都在隱隱作痛。
他轉過身,將手里的《漢東日報》幾乎是砸到了秘書的懷里,壓低聲音,怒火卻清晰可聞。
“你是怎么辦事的?這么大的事情,報紙都出來了,你就不知道提前跟我說一聲?”
秘書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帶著哭腔連連認錯。
這份省報流轉到市委辦公室時,已經快九點了。
他看到標題的瞬間,魂都快嚇飛了,第一時間就往會議室送。
可那時候常委會已經開始,他幾次嘗試遞紙條,秦書記卻全神貫注地主持著會議,根本沒有看他一眼。
要不是趙立春省長那通奪命連環call,他真不知道該怎么收場。
“不過……”秦瑞剛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知道這事怪不到秘書頭上,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絲后怕,“你沖進來的時機還算不錯,起碼,我的老臉沒被當場踩到地上摩擦。”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去,幫我準備一下。立刻聯系金山縣人民醫院,問清楚陳老具體在哪個病房,我們等下開完會,馬上就去拜訪慰問。”
“是!是!”
秘書如蒙大赦,一溜煙地跑了,生怕再待下去,會成為書記的出氣筒。
秦瑞剛在門口站了足足半分鐘,像一個準備走上刑場的囚犯。
他知道,今天這個會,他躲不掉。
不但不能躲,他還必須是第一個站出來給祁同偉唱贊歌的人。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陳老那里有所交代。
也只有這樣,這件事傳到省里趙立春的耳朵里,他秦瑞剛的面子,才能勉強保住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然而,他醞釀好的開場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個聲音徹底終結。
“秦書記回來了,正好!”劉副書記像是搶答一樣,迫不及待地開了口,“那我們繼續投票吧!我重申,我贊成給予祁同偉同志免職的處理決定!”
話音剛落,他甚至已經準備舉手。
秦瑞剛剛剛坐下的身體猛地一僵,那股被壓下去的火氣“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差點讓他當場掀了桌子。
這個蠢貨!
“我不同意!”
不等秦瑞剛發作,田國富沉穩而有力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
“祁同偉是一位有能力、有擔當的好同志!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處分,尤其是免職!”
田國富的目光直視著秦瑞剛,表情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顯然已經從秦瑞剛那難看的臉色里,讀懂了一切。
緊接著,林副市長也立刻表態:“我也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主位上的秦瑞剛身上,等著他這個提議者最終的表態。
會場里,一片死寂。
秦瑞剛感覺自已的喉嚨有些發干,他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為了掩飾自已的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
“咳……同志們,”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剛才出去接了個電話,我也冷靜地想了一下。”
“馬桔鎮的鄉親們之所以有那樣的舉動,恰恰說明,祁同偉這個同志的工作,是做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的。”
“所以,我覺得我們對待這樣一位深受人民愛戴的干部,必須要慎重。”
秦瑞剛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說出了那句最艱難的話。
“我反對,關于免去祁同偉同志職務的提議。”
話音落下,原本準備跟著舉手的幾個常委,動作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么情況?
您自已點燃的火,現在您自已第一個端起水盆澆滅了?
這是在試探我們?還是在耍我們?
不過,官場上的人反應都極快,幾秒鐘的震驚后,立刻有人反應過來。
“我也反對,秦書記說得對,要慎重。”
“對,我也反對。”
風向,在頃刻間逆轉。
此時此刻,全場最崩潰的人,莫過于劉副書記。
他那只準備舉起的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得意洋洋,到錯愕,再到驚恐,最后化為一片茫然。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瑞剛。
秦書記,您讓我沖鋒,怎么扭頭您就跑了?
跑了就算了,您還從背后給我來了一槍!這……這不合適吧!
感受到秦瑞剛投來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劉副書記一個激靈,閃電般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我也反對!對,我也反對!”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窘迫的樣子讓幾個常委都想笑,卻又死死憋住,肩膀一聳一聳的。
只有田國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對著滿臉通紅的劉副書記,緩緩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這個動作,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那既像是對劉副書記“幡然醒悟”的夸獎,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秦瑞剛的臉上。
其他幾個常委瞬間反應過來,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到底發生了什么?
是何等通天的背景,何等巨大的能量,能讓市委書記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做出如此天翻地覆的轉變?
他們再看向田國富,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位一向被認為只是個“看家”的市長,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竟然能讓秦書記碎了牙還得往肚子里咽!
秦瑞剛沒有理會眾人的心思,他知道,僅僅是反對,還遠遠不夠。
他必須加碼!
“還有,”秦瑞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強迫自已帶上了一絲欣賞的語氣,“我剛才也簡單了解了一下祁同偉同志的事跡,我發現,這個同志雖然有時候性子急了點,但優點非常突出!有魄力,敢擔當!”
“我提議,將祁同偉同志,列為今年我們呂州市‘十大杰出青年’的候選人!”
“嘶——”
會場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自已的臉撕下來,扔在地上,還狠狠地踩了兩腳!
“秦書記,”田國富笑瞇瞇地看著他,像一只老狐貍,“那之前對祁同偉同志的停職決定,還……”
“停職?胡鬧!”秦瑞剛立刻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像祁同偉這樣優秀的干部,不但不能停職,我們還要大力提拔,大膽任用!”
他的目光轉向角落里一直默默旁聽的金山縣委書記易學習。
“易學習同志,你今天也列席了會議。會后,你要把我們市委常委會的精神,原原本本地傳達到金山縣,傳達到馬桔鎮!要讓祁同偉同志放下包袱,繼續發光發熱!”
“縣委縣政府,也要立刻研究一下對這位優秀同志的任用問題!能提拔的,要盡快提拔!對于這種有突出貢獻的干部,我們甚至可以考慮,破格提拔!”
一直坐在角落里當透明人的易學習,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已的耳朵出了問題。
剛才還要把人一擼到底,現在就要捧上天了?
這反轉,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他愣愣地看著秦書記,一時間竟沒能做出反應。
秦瑞剛眉頭一皺,語氣沉了下來。
“怎么?易學習同志,你們金山縣提拔一個優秀干部,還有困難嗎?”
“沒有!沒有困難!”易學習被這聲質問驚醒,連忙站起來,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們回去,馬上就開會研究!堅決落實市委的指示!”
他坐下后,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下意識地向田國富投去了無比崇拜的目光。
田市長,真乃神人也!
眼看必輸的局,硬是讓對方的守門員,親手把球抱進了自家的球門!
太牛了!
秦瑞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最后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對了,關于馬桔鎮無故斷電事件。金山縣供電局的局長,還有那個供電所的所長,紀委這邊,給我好好查一查!”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一查到底!但凡有問題,嚴懲不貸,絕不姑息!我們必須給馬桔鎮的百姓,一個交代!”
在場的其他人,自然不知道這個“交代”主要是給誰的。
他們只知道,祁同偉沒事了,供電局的人,要大禍臨頭了。
這一刻,所有常委的心里,都死死地刻上了一個名字。
祁同偉。
一個僅僅通過停職風波,就讓整個呂州市委常委會天翻地覆的名字。
劉副書記聽完最后一句,感覺眼前一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完了。
陳勤財那個蠢貨,怎么經得起查?
到時候,機械廳那位,自已該怎么交代……
秦瑞剛已經沒有心思再管這些人的反應,他猛地合上面前的筆記本,站起身。
“今天的會,就到這里。散會!”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會議室,仿佛身后是什么龍潭虎穴。
只留下了一屋子心思各異、滿臉震驚的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