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立說著,竟是完全不顧及周圍同僚的目光,快步走到了祁同偉面前,雙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那姿態(tài),熱情得有些過火。
“祁鎮(zhèn)長,聽說您昨天被停職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慨與心疼。
“您受苦了!”
這一幕,讓會議室里不少人看得眼角直抽。
這哪里還有半點縣紀委書記的沉穩(wěn),活脫脫就是一副小弟見到了真大哥的模樣。
就在眾人腹誹不已時,張樹立的身子微微前傾,湊到祁同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低語。
“祁哥,市里給了死任務,要嚴查電力系統(tǒng),十萬火急。”
“您神通廣大,務必……幫兄弟一把。”
他不敢說得太細,但意思已經(jīng)表達得淋漓盡致。
易學習的位置離得近,隱約聽到了幾個詞,眉頭瞬間一跳。
這小子,還真敢把紀委的活交給祁同偉干?
祁同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老張這個人,雖然看著滑頭,但確實是實在人。
無論是之前處理莫虎還是陸任家的事情,他都在程序上幫了大忙,能幫的,還是要幫一把。
看到祁同偉點頭,易學習心里頓時有了底。
看來,祁同偉是真的有辦法。
秦書記那邊催得緊,這件事要是能快刀斬亂麻,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畢竟,這事關(guān)乎到向省里和陳老的交代,時間拖不起。
易學習心中一嘆,目光掃過狀若瘋魔的陳勤財。
一個供電局局長,這個分量,用來平息上面的怒火,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心中閃過一絲念頭,如果這陳勤財真是干凈的,自已倒也不能讓祁同偉這小子做得太過火,私人恩怨,終究不能凌駕于組織原則之上。
另一邊,李達康的臉色已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
青一陣,白一陣,像是開了染坊。
張樹立!他名義上的心腹干將,此刻在祁同偉面前卑躬屈膝,就差沒納頭便拜了。
再看旁邊的馬桔鎮(zhèn)副書記徐文菊,那望向祁同偉的眼神里,波光流轉(zhuǎn),分明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崇拜與情愫。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啊!
李達康心中對祁同偉的不滿,在這一刻幾乎達到了頂點。
可偏偏,這小子剛剛上了省報頭條,連趙立春書記都親自打電話來夸自已“慧眼識珠”。
這時候動他,無異于自已打自已的臉。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臉上擠出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敲打。
“老張,同偉同志是個好干部,我相信他。”
“但是,你們紀委辦案,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蒙蔽了雙眼。”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關(guān)于同偉同志的任何舉報,沒有我李達康的點頭,一律不準立案!”
這句話,擲地有聲,像是在宣示主權(quán)。
但在易學習看來,這番姿態(tài),多少有些色厲內(nèi)荏,幼稚了。
陳勤財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看著所有人都圍繞著祁同偉旋轉(zhuǎn),他感覺自已像個小丑。
一股邪火從心底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從張樹立面前搶回那沓材料,雙目赤紅。
“好!好!你們金山縣官官相護,容不下我這句真話!”
“這里看不上,我就去呂州!呂州看不上,我就去京州!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
這話一出,易學習和李達康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當著金山縣一把手和二把手的面,說要去上級告狀,這不僅是在打他們的臉,更是在質(zhì)疑他們的執(zhí)政能力和政治品格!
祁同偉看著陳勤財瘋狂作死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是時候了。
再讓他鬧下去,把自已牽扯進來事小,連累了易學習就不好了。
“陳局長。”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手里的材料,能給我看看嗎?”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微笑。
“如果證據(jù)確鑿,不用你去舉報,我祁同偉,自已走進紀委大門,引咎辭職,接受任何處分。”
全場嘩然。
誰都沒想到,祁同偉會如此干脆。
陳勤財先是一愣,隨即發(fā)出一聲獰笑,像是抓住了對方的致命破綻。
“給你看?好啊!”
他一把將材料甩在祁同偉面前的桌上,眼神陰狠。
他就不信,這鐵證如山,祁同偉還能翻了天!
祁同偉笑著接了過來,姿態(tài)優(yōu)雅地翻了翻,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粗制濫造的藝術(shù)品。
只看了兩頁,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
無非還是老一套,所謂的“人證物證”,加上對規(guī)章制度的曲解。
祁同偉輕輕咳嗽了一聲,抬手,屈指在桌面上有節(jié)奏地敲了敲。
看到這個熟悉的動作,不遠處的徐文菊和張曠雨瞬間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他們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易學習和李達康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jié),心中都有些詫異。
這祁同偉,在馬桔鎮(zhèn)到底建立了怎樣的威信?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讓鎮(zhèn)書記和副書記如此反應?
“陳局長,你的材料,我看完了。”
祁同偉將那沓紙張輕輕放下,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仿佛法官落槌。
“現(xiàn)在,我就針對你的指控,一條一條,跟你對一對。”
說完,他向身旁的周書語招了招手,低聲耳語了幾句。
周書語立刻會意,轉(zhuǎn)身快步跑了出去。
“第一條,你指控我對供電所設備進行隨意操控,違反操作規(guī)程。”
祁同偉的目光轉(zhuǎn)向徐文菊,帶著一絲笑意。
“這件事,我想徐書記比我更清楚,就請徐書記,為你解釋一下吧。”
徐文菊點了點頭,從容地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這是昨天祁同偉特意交代她準備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記錄在案。
她清了清嗓子,將王德府的調(diào)查情況,以及他親口承認如何惡意拉閘,打擊報復村民和工廠的口供,一字不差地向易學習和李達康做了匯報。
匯報完畢,祁同偉才微笑著看向臉色開始發(fā)白的陳勤財。
“陳局長,你聽清楚了?”
“既然這是人為的破壞,我所做的,不過是‘撥亂反正’四個字。”
“這,應該不成問題吧?”
不等陳勤財反駁,祁同偉的手指已經(jīng)點向了第二頁。
“第二條,你指控我找來的人員沒有資質(zhì),野蠻施工,導致設備爆炸。”
話音剛落,周書語拿著一個文件夾,匆匆走了回來,恭敬地遞到祁同偉手中。
祁同偉從文件夾里抽出幾份文件,一一展示在桌面上。
“這份,是東柴動力設備公司的公函,證明他們委派工程師協(xié)助調(diào)查。”
“這一份,是那位工程師的國家一級注冊電氣工程師證件復印件,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還有這一份,是東柴公司出具的證明,證實他們從未向馬桔鎮(zhèn)或任何第三方代理公司提供過那批問題設備。”
“我相信,這三份材料,足以證明爆炸的根源,不在東柴,更不在我祁同偉。”
李達康和張樹立的眼神里同時掠過一抹驚異。
這個祁同偉,心思縝密至此!
他根本不是在被動反擊,他是有備而來!
李達康甚至感到后背有些發(fā)涼,幸虧今天沒有真的把他怎么樣,否則,這些材料會用在誰身上,還真不好說。
陳勤財呆呆地看著那幾份文件,大腦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祁同偉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不聲不響地將這些鐵證準備齊全的!
“至于這最后一條……”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材料的最后一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你說,馬桔鎮(zhèn)的鄉(xiāng)民因為停電對我怨聲載道,甚至準備集體抗議?”
他沒有再拿出任何證據(jù),只是抬起頭,環(huán)視全場,最后將目光定格在陳勤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我相信,昨天在鎮(zhèn)政府門口發(fā)生的一切,在場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桿秤。”
“我也相信,除了我祁同偉,整個金山縣,沒有人能在一夜之間,讓馬桔鎮(zhèn)重新亮起燈火。”
“陳局長,你覺得呢?”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眾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看透一切,欣賞強者表演的微笑。
唯有陳勤財,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