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陳局長所說的,我們擅自供電……”
祁同偉的語氣忽然輕松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群眾的需要就是我們的責任,這樣的大話我就不說了,雖然事實的確如此?!?/p>
這句突如其來的自嘲,讓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瞬間一松,連李達康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揚。
祁同偉沒有停頓,而是從文件夾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輕輕遞向了易學習和李達康。
“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馬桔鎮的用電問題,我鎮早在月初,便響應省里關于試點小水電的政策號召,提交了立項申請?!?/p>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根據最新消息,就在昨天,這項申請已獲漢東省批復。”
“馬桔鎮,將作為漢東省內唯一一個試點單位,進行小水電項目的建設。”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易學習和李達康都知道這個申請,甚至馬桔鎮水庫的選址設計,本身就是為這個項目服務。
但他們誰也沒想到,祁同偉竟然真的能把這件事辦成!而且如此之快!
這可是漢東省的“唯一”!
是走在全省改革前面的標桿!
這意味著,一旦建成,馬桔鎮的電力不僅能自給自足,甚至可以反哺整個金山縣!
這是何等耀眼的政績!
易學習捏著那份薄薄的文件,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一貫嚴肅的他,眼神里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足見其分量!
在場的所有人,看向祁同偉的目光徹底變了。
這個年輕人,總是在不聲不響之間,干出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勤財“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祁同偉,臉上寫滿了荒謬與不可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失聲喊道:“馬桔鎮要什么沒什么,憑什么能拿到全省唯一的試點名額?!”
他前幾天才從省供電廳的朋友那里聽到,說馬桔鎮的申請就是個笑話,不自量力,癡人說夢。
可現在,這個笑話,竟然成了現實!
陳勤財哪里知道,若不是他這次惡意發難,引得省里過問,這個本該在流程里慢慢消耗的申請,根本不可能這么快得到批復。
他親手為自已的對手,送上了一份足以奠定勝局的助攻。
祁同偉看著他扭曲的臉,笑容里多了一絲冰冷的意味。
“陳局長,現在,你覺得我‘擅自供電’的指控,還成立嗎?”
陳勤財身子一晃,徹底癱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輸了。
從頭到尾,自已每一步都被算計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個跳梁小丑,賣力地表演,最終只是為了襯托獵人的高明。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陳局長,先別急著走。”
祁同偉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魔咒,悠悠響起。
“你的問題,我們談清楚了。”
“現在,該談談我的問題了?!?/p>
王大路心中一凜,看向祁同偉。
真正的反擊,現在才開始!
張樹立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對身后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站到了陳勤財的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祁同偉慢條斯理地示意了一下。
“小周,把電視接上,放第一盒錄像帶?!?/p>
周書語立刻叫人抬進來一臺老舊的錄像機和一臺彩電。
當連接好線路,按下播放鍵,電視屏幕上先是一片刺眼的雪花,隨即,一個熟悉的監控畫面出現了。
畫面里,正是供電所的設備室。
而畫面中的兩個人,讓陳勤財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一個是他自已,另一個,正是王德府!
錄像里傳來王德府諂媚的聲音,雖然有些失真,但內容清晰可辨。
“陳局長,您就瞧好吧!我直接把總閘給拉了,再把門一鎖,我看他營口磚廠那筆訂單還怎么交貨!到時候賠不死他!”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勤財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被燒成一片廢墟的供電所里,竟然還有監控!王德府那個蠢貨,竟然從沒跟他說過!
這一刻,他才驚恐地意識到,自已所以為的獵場,從一開始就是為他準備的陷阱。
“這……這說明不了什么!”
陳勤財聲音干澀地狡辯:“這是王德府自作主張!我后來還批評過他!”
祁同偉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是嗎?”
“放第二段。”
畫面切換,這一次是審訊室。
視頻里的王德府狀若瘋魔,對著鏡頭咆哮。
“憑什么只抓我!更換設備那筆錢,我拿了百分之二十五,他陳勤財也拿了百分之二十五!他才是主謀!”
“轟!”
易學習和李達康的眼神瞬間化為利劍,死死地釘在陳勤財身上。
真正的巨貪蛀蟲,原來就坐在他們面前!
“污蔑!這是污蔑!”陳勤財還想掙扎。
祁同偉抬手,輕輕虛按。
“別急,陳局長?!?/p>
“還有第三段。”
電視畫面再次變化,這一次的場景,似乎是在一個庫房的角落,畫面更加昏暗,但聲音卻無比清晰,正是陳勤財那極具辨識度的嗓音。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既然祁同偉的人檢查過說沒問題,你們就去給我把它弄出問題來!”
“最好是起火!爆炸!燒個干干凈凈,死無對證!”
“到時候,這一切,都給我推到祁同偉的頭上去!”
話音落下,陳勤財眼中的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爛泥一般癱在椅子上。
張樹立帶來的兩名干警,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不可能的……”
陳勤財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歇斯底里地吼道:“錄像帶怎么可能還在?!大火都燒光了!祁同偉!是你!是你陷害我!”
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末路窮途的哀鳴。
易學習的臉,已經黑如鍋底。
為了個人恩怨,不惜破壞電力設備,甚至不顧他人性命,這種干部,簡直喪心病狂!
“想不明白嗎?”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
“供電所副所長王長定,一個正直的老黨員,在爆炸發生后,冒死沖進了備件室,搶出了這些錄像帶?!?/p>
他看著陳勤財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陳局長,人在做,天在看?!?/p>
“以后……算了,你大概,沒有以后了?!?/p>
打臉對手的快感轉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對這種無謂內耗的厭倦。
這些本該用來為人民服務的資源和精力,卻都浪費在了這種骯臟的算計上。
他將剩下的一疊關于陳勤財煽動村民鬧事的口供和材料,直接遞給了身旁的張樹立。
“張書記,剩下的,就交給你了?!?/p>
說完,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向會議室外走去。
眾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明明是全場最大的贏家,那身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與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