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凌晨。
啟德機場不遠處的居民樓,黑暗像浸濕的破布,黏膩地貼在窗戶上。
祁同偉的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手中的警用望遠鏡,鏡筒每一次微調(diào),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鏡片反光被他死死壓在15°的安全角內(nèi),這是足以讓任何狙擊手教科書都奉為圭臬的細節(jié)。
一旁,李耀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與身邊的王虎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的不再是平日的沉穩(wěn),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駭然。
這個動作……
是戰(zhàn)場上用命換來的本能!
只有在槍林彈雨中爬出來,看著身邊戰(zhàn)友的腦漿和血漿涂滿大地后,才能烙印進骨子里的肌肉記憶!
這個斯文儒雅,需要他們貼身保護的祁先生……到底是什么來頭?
幾個小時的死寂被打破。
祁同偉一直平穩(wěn)的心跳,此刻也沒有絲毫變化。
夜鷹望遠鏡的視野里,本該被封禁的機場腹地,人影幢幢,像一群在墓地里活動的鬼魅。
“行動。”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三人如幽靈般滑下樓,翻越冰冷的隔離欄,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廢棄的航空港。
13/31跑道。
銹蝕的鐵鏈上,“封”的字樣在月色下像一道丑陋的疤。
濃郁的航空煤油味混雜著咸腥的海風,鉆入鼻腔,帶著一絲危險的甜膩。
祁同偉沒有急于靠近,而是憑借地形,迅速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觀察與撤離點。
李耀壓低身體,湊到祁同偉耳邊,氣息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遠處的獵物。
“老板,那些金屬桶……桶身標的是TATP。”
三過氧化三丙酮。
撒旦之母。
他沒有問這是不是炸藥,因為說出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死亡。
祁同偉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遠處,鏡片后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些人搬運的不是烈性炸藥,而是一箱箱礦泉水。
他隨口問道:
“會炸到我們嗎?”
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卻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李耀和王虎后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王虎沒有遲疑,聲音沉穩(wěn)地做出判斷,這是他的專業(yè)領域。
“我們和目標點之間,隔著三道天然屏障。”
“一棟廢棄庫房。”
“一道水泥矮墻。”
“還有一個土坡。”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給出結論:
“我們這里,是絕對的安全點。”
祁同偉終于收回了望遠鏡。
如果這些是基于之前他拆除的那個引爆裝置進行爆炸的話,那大概率是爆炸不起來。
等他們運送完炸藥,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用,那場面,想想都有點期待。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而身旁的李耀和王虎兩人,顯然也非常的專業(yè),他們的專業(yè),讓祁同偉放心不少。
畢竟今天搬炸藥的人有點多,要是發(fā)現(xiàn)他們,逃跑估計都比較難。
張程工的眼光,不錯。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鏡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好戲,該開場了。
夜色中,李耀的瞳孔猛地一縮,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
“老板,有人來了!看裝備好像是條子!”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一隊武裝人員正以標準的戰(zhàn)術隊形,高速沖向爆炸核心區(qū)。
他們清一色的MP5K沖鋒槍,短小精悍的槍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正是澳門司警的標志性裝備。
祁同偉甚至沒有移動望遠鏡,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不是警察。”
李耀一愣。
“可他們的武器……”
“武器,就是最大的破綻。”
祁同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澳門司警早已換裝,這批MP5K是幾年前淘汰下來的舊貨。有人想演一出嫁禍的好戲,可惜,導演的水平太差了。”
一句話,讓李耀和王虎佩服的不行。
他們看到的是裝備,而這位祁先生,看到的卻是裝備背后的時間線和陰謀!
祁同偉沒有給他們震驚的時間,他的目光已經(jīng)投向了不遠處一座廢棄登機橋的鋼鐵骨架。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從不將自已的安全,寄托于敵人的愚蠢上。
“轉(zhuǎn)移。”
一個字,不帶任何感情。
三人再次移動,身形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地面滑行,最終隱沒在登機橋巨大的鋼架結構陰影里。
冰冷的鋼鐵在他們頭頂交錯,如同巨獸的肋骨,將三人完美地庇護在任何可能的射擊死角之內(nèi)。
王虎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感受著祁同偉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場,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剛才,就在祁同偉下令轉(zhuǎn)移的前一秒,他正準備開口提醒這個潛在的危險。
可他腦中的念頭剛剛升起,老板的行動已經(jīng)完成。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他的戰(zhàn)場嗅覺,究竟敏銳到了何種恐怖的境地?
王虎第一次感覺到,自已和李耀這兩個所謂的精英保鏢,或許……只是兩個恰好能跟上神明腳步的凡人。
刺耳的槍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就在他們藏身的登機橋下方,那群剛剛搬運完炸藥的“假警察”與另一伙人猛烈地交上了火。
曳光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紅色軌跡,撞擊在金屬和水泥上,迸濺出密集的火星。
流彈“當當當”地敲打在他們頭頂?shù)匿撹F骨架上,聲音尖銳得像是死神的指甲在刮擦鐵板。
李耀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到了極限。
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堆碼放整齊的金屬桶,心臟狂跳。
“老板,他們瘋了?!”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變調(diào),帶著一絲荒謬的顫抖。
“在幾十桶TATP旁邊槍戰(zhàn)……隨便一顆流彈就能把這半個機場都炸上天!”
王虎更是面如死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玩意兒的威力。
那不是炸藥,那是足以把鋼鐵都氣化掉的“撒旦之母”。
然而,祁同偉的反應卻平靜得可怕。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激烈的交火,目光反而投向了更遠處的黑暗,仿佛在計算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