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愛華不敢再想下去。
官場上的事，想多了，掉的不是烏紗帽，是腦袋。
他迅速收斂心神，挺直腰板，對著劉和光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劉省長！”
這一聲，讓劉和光的魂瞬間歸位。
他看到吳愛華，就像在沒頂的洪水中，抓到了一艘沖鋒舟。
他臉色依舊慘白，但聲音里的底氣，已然重新凝聚。
劉和光敏銳地捕捉到吳愛華眼神深處的那一絲驚疑，立刻搶占先機，沉聲解釋：
“愛華同志，你來得正好！”
“我奉命去境外洽談一個緊急采購項目，任務重，時間緊，所以一切從簡。”
“沒想到，引起了省檢察院同志的誤會。”
這番話，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既點明了自已“副部級”的身份和“公務在身”的正當性，又輕飄飄地將祁同偉雷霆萬鈞的行動，定性為一場可以被原諒的“誤會”。
而且以吳愛華的權限，顯然沒辦法去核實。
吳愛華緊繃的肩膀稍稍一松。
原來是緊急公務。
他立刻轉向祁同偉，臉色一沉，屬于分局局長的官威瞬間拉滿，厲聲喝問：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為什么阻攔劉省長執行緊急公務！”
祁同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吳愛華，像在看一個即將踏入深淵卻不自知的路人。
“吳局長，這一趟，你不該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說完，他從上衣內袋里，慢條斯理地取出一個紅色的證件。
然后，遞了過去。
再無一字解釋。
動作很輕，卻讓吳愛華感覺那本證件重若山巒。
他狐疑地接過。
目光觸及封面金色國徽的瞬間，他手腕猛地一軟，證件險些脫手！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祁同偉！】
吳愛華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頭皮瞬間炸開，后背的冷汗幾乎要浸透警服！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想立刻把劉和光的祖墳刨了！
祁同偉！
那個傳說中背景通天，手段狠辣，以一已之力在漢東官場掀起滔天巨浪的殺神！
自已躲都來不及的瘟神，今天竟然一頭撞了上來！
“祁……祁廳長，這……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吳愛華的腰瞬間彎了下去，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恭恭敬敬地將證件奉還。
“都是自家同志，有什么話，說開了就好嘛。”
這位爺他惹不起。
可旁邊那位副省長，他同樣惹不起！
神仙打架，他一個土地廟的小鬼，摻和進來就是個死！
吳愛華這才咂摸出祁同偉那句“你不該來”的全部滋味。
他確實不該來！早知道是這尊神，他寧可現在就心肌梗塞，也絕不往這里踏一步！
劉和光將吳愛華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一把滾油！
他用一種被辜負的、痛心疾首的語氣，指著祁同偉，對吳愛華控訴：
“愛華同志，你看看！你親眼看看！”
“一個副廳級干部，在沒有任何法律文書的情況下，就敢公然限制一位副部級領導的人身自由！”
“他想干什么？他這是要造反嗎！”
劉和光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屬于上位者的雷霆怒火與無上威壓。
“他祁同偉，過幾天就調去林城當他的副市長，拍拍屁股走了！”
“今天在這里胡鬧一場，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誰來收？是你吳愛華，還是我劉和光？”
轟！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吳愛華的耳邊炸開。
他額頭的冷汗，瞬間滾落，浸濕了衣領。
沒錯！
祁同偉是條過江猛龍，可他劉和光，是盤踞漢東幾十年的地頭蛇！
今天無論誰贏誰輸，他這個被夾在中間的小鬼，絕對沒有好下場！
他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眼神里已經透出凜冽殺機的劉和光。
又看了一眼從始至終都掛著那副玩味笑容，仿佛在欣賞一出猴戲的祁同偉。
一種被兩頭史前巨獸同時盯上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被硬生生拽上了牌桌，賭注，是他自已的前程和性命！
選哪邊，都是萬丈深淵！
這短短幾秒，吳愛華的大腦瘋狂運轉。
最終，他猛地一咬牙，一跺腳！
媽的！死就死吧！
吳愛華猛地轉身，面向祁同偉，再次敬禮，但語氣已經切換到了公事公辦的冰冷模式。
“祁廳長，既然您在執行公務，那么，限制劉省長離境的相關法律文件，您有嗎？”
話音落下。
劉和光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死里逃生的弧度。
他贏了！
吳愛華，在最后關頭，還是選擇了地頭蛇！
祁同偉是臨時追來，倉促之間，他怎么可能拿到省委或者最高檢簽發的限制離境令？
只要今天能登上飛機，那就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他有的是辦法，讓祁同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萬劫不復！
然而，面對吳愛華的程序性質詢，面對劉和光那毫不掩飾的勝利者姿態。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燦爛。
他甚至沒有去看吳愛華。
他的目光，依舊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劉和光的臉上。
“文件？”
祁同偉笑了。
那笑容里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窘迫。
只有戲謔，一種將獵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絕對掌控感，和一絲令人心底發寒的瘋狂。
“文件？”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充滿了極致的嘲弄。
劉和光嘴角的笑意更濃，他往前踏了半步，居高臨下地催促道：“祁廳長，有文件就拿出來，別耽誤大家的時間。這整架飛機的旅客，可都等著你一個人呢。”
他故意提高音量，試圖用輿論將祁同偉架在火上烤。
祁同偉不為所動，只是側了側頭，對著身后一名始終沉默如鐵的年輕干警，淡然開口。
“把東西，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