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一時間,燕文權乘坐的綠皮火車,緩緩駛入了貝山縣的站臺。
他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走下火車,看著眼前這個破敗、落后的小縣城,眼中沒有絲毫的嫌棄,只有一股燃燒的火焰。
鐘書記的話還在耳邊。
“去最窮最苦的地方,做出最大的成績。”
他與祁同偉,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漢東省這盤大棋,已經落下了兩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夜深。
祁同偉回到市委招待所的房間。
他剛洗漱完畢,桌上的老式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這個人人都用手機的年代,這個電話響得極不尋常。
祁同偉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
電話那頭,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即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陰冷沙啞的聲音。
“祁書記,初來乍到,晚上睡得還好嗎?”
祁同偉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林城的水,很深,也很冷。”
“不該管的事,最好別管。”
“不然,淹死的,往往是那些自以為會游泳的人。”
赤裸裸的威脅。
祁同偉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波瀾。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說完了?”他淡淡地問。
對方似乎被他的平靜噎了一下。
“你……”
祁同偉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城市的萬家燈火,深邃的目光里,一片冰寒。
來林城,就是要拉一批,打一批。
很好。
這第一個要打的,自已跳出來了。
次日,林城市政府。
能容納上百人的大型會議室內,僅前排的圓桌坐滿了人。
空氣沉悶,壓抑。
市政府各部門的一把手悉數到場,人人正襟危坐,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發出半點雜音。
主位上,祁同偉修長的手指在桌面無聲叩擊。
那每一次落下,都讓在座官員的心跳隨之收緊。
他環視全場,目光所及,無人敢抬頭對視。
“今天的會議,是工作交接會,也是一次摸底會。”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凝滯的空氣,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
“我時間有限,不聽長篇大論。”
“現在,從發改委開始,匯報重點項目進展。”
“尤其是涉及土地審批和礦產資源開發的,我要聽細節。”
話音一落,會議室內的溫度驟然又低了數度。
幾個小時過去,匯報進行得異常“順利”。
所有報告都無懈可擊,字里行間描繪的林城,儼然一片欣欣向榮的凈土。
祁同偉始終靜靜地聽著,不插話,不點評。
直到,輪到國土資源局。
“城北,濱江路沿線,原林礦集團的那塊地。”
祁同偉終于開口,精準地點出了一個具體的地塊。
“把這塊地的全部審批檔案,現在,拿到會議室來。”
國土資源局局長是個頭發稀疏的胖子,額頭瞬間布滿了一層油亮的汗珠。
他的嘴唇翕動著,眼神飄忽不定。
“祁……祁書記,這個……這個檔案……”
“說。”
祁同偉只吐出一個字。
那局長身體劇烈一顫,聲音完全變了調。
“檔案……檔案前段時間整理的時候,不慎……遺失了。”
遺失了?
一句輕飄飄的“遺失”,就想把天大的事情揭過去?
全場官員死死屏住呼吸。
他們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祁同偉沒有發怒,他的嘴角甚至向上微挑,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正要開口。
砰——!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被一股巨力從外撞開。
一個穿著高檔西裝,滿臉橫肉的男人闖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幾個氣勢洶洶的助理。
“誰是祁同偉?!”
男人一聲暴喝,炸雷般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我要討個說法!”
所有人都懵了。
這是市政府的會議室!
正在召開的是最高規格的工作交接會!
竟然有人敢直接闖進來,指名道姓地叫板市委副書記?未來的常務副市長?
能帶人來到市政府還好巧不巧的闖入正在開的會議室找祁同偉,這明顯就是刻意針對。
“你是誰?”
吳南平第一個反應過來,霍然起身怒斥。
“我是誰?我是林城建業集團董事長,王建業!”
王建業挺著肚子,下巴抬得能戳到天花板,目光在全場橫掃一圈,最后死死鎖定了主位上的祁同偉。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雙手“啪”地一聲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
一股酒氣混雜著蠻橫的囂張,撲面而來。
“祁書記是吧?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理解。”
“可你這火,是不是燒得太沒道理了?!”
“我的濱江一號項目,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你憑什么說查封就查封?!”
“你知道我一天損失多少錢嗎?你知道這耽誤多少工人的飯碗嗎?!”
王建業聲色俱厲,唾沫星子橫飛。
他這是在當著林城所有部門一把手的面,公然向新來的市委副書記施壓!
會議室里,不少官員的臉上已經浮現出看好戲的神情。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從京州來的“瘋子”,要怎么收拾這個前所未有的爛攤子。
濱江一號?
祁同偉的腦中閃過這個名字。
他明白了。
所謂的濱江一號,就是前晚被他查封的那個非法盜采、污染環境的煤礦區。
原來,地早就被倒手,改頭換面,成了個房地產項目。
而這個王建業,就是開發商老板。
踏破鐵鞋無覓處。
送上門來了。
“南平同志。”
祁同偉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兩名負責會場安保的武警立刻上前,準備將王建業架出去。
“等等。”
祁同偉又擺了擺手。
他身體向后,整個人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桌前。
他的眼神銳利而冰冷,審視著仍在咆哮的王建業。
他沒有立刻發作,反而任由王建業繼續表演。
他要讓在座的所有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這個人的丑態。
看清楚他背后那些人的急不可耐。
也看清楚,他祁同偉,將如何把這些自已跳出來的人,一個,一個,親手摁死。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王建業一個人的聲音在沖撞回蕩。
而祁同偉那寒徹骨髓的目光,已然將他鎖定為第一個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