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業的咆哮聲,還在會議室里沖撞回蕩。
那些污言穢語,那些顛倒黑白的指控,潑向主位上的祁同偉。
然而,祁同偉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因憤怒和酒精而面色漲紅的王建業。
他的目光,越過王建業的肩膀,落在國土資源局局長那張汗流不止的胖臉上。
直到王建業吼得嗓子都啞了,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祁同偉終于動了。
他沒有拍案而起,也沒有怒聲呵斥。
他只是將交叉的十指松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篤。
這一下,比之前任何聲音都更響亮,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董事長,說完了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王建業一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說完了!祁書記,我今天來,就是要一個公道!你必須馬上給我解封!”
“公道?”
祁同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
“好,我給你公道。”
他轉向國土局長,語氣依然平淡如水:“這位局長,你剛才說,林礦集團那塊地的審批檔案,遺失了,對嗎?”
國土局長身體一僵,嘴唇哆嗦著,艱難道:“是……是的,祁書記……”
祁同偉點了點頭,視線終于轉回王建業身上。
“王董事長,你剛才說,你的濱江一號項目,手續齊全,合法合規。”
“那是當然!”王建業脖子一梗。
“既然如此,想必你公司內部,一定保存有所有審批文件的副本,或者影印件吧?”
祁同偉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如刀。
“正好,這位局長記性不好,把市里的檔案弄丟了。”
“不如,你現在就讓你的助理回去取來,當著林城所有部門一把手的面,展示一下你那‘齊全’‘合規’的手續。”
“也算是幫市政府,解決一個檔案遺失的大麻煩。”
王建業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之前那股囂張到不可一世的氣焰,在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凈。
全場所有官員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一道道視線,有驚疑,有玩味,更有恍然大悟。
是啊!
一個說檔案丟了。
一個說手續齊了。
這本身就是天大的矛盾!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那冰寒的目光終于帶上了一絲壓迫感,一字一句地問道:
“還是說,你所謂的齊全手續,根本就見不得光?”
“又或者,檔案之所以會‘遺失’,就是因為它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你這濱江一號,是建在一片被挖空的煤礦采空區之上?!”
“王建業,你是在蓋房子,還是在為林城百姓,修一座巨大的活人墓?!”
“還是借著蓋房子挖地基為由,實際是在進行采礦作業!?”
轟——!
最后一句質問,如同晴天霹靂,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采空區上蓋樓盤?!
這是在拿幾百上千戶業主的生命開玩笑!這是足以捅破天的彌天大罪!
王建業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他指著祁同偉,嘴唇顫抖:“你……你血口噴人!”
他的辯解,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國土局長更是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凝固到極點的時刻。
“砰。”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動作沉穩了許多。
市委書記林增益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秘書,表情嚴肅,目光如炬。
他掃視了一圈會議室,看到了對峙的祁同偉和王建業,看到了面如死灰的國土局長,看到了滿屋噤若寒蟬的官員。
“增益書記。”吳南平立刻起身。
林增益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會場中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剛聽說,有人來我們市政府的會議上,討‘說法’?”
他的目光停在王建業身上,讓后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濱江路地塊的問題,是市委常委會上定下的,要一查到底!”
林增益轉向祁同偉,語氣中帶著明確無誤的支持:“同偉同志,你放手去查!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背后有什么項目,有什么人,都要依法依規,一查到底!”
“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我們的底線!誰敢觸碰這條底線,我們就堅決打掉誰!”
“絕不姑息!”
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僅是說給王建業聽的,更是說給在場所有心思各異的官員聽的。
這是市委一把手,在為新來的副書記,公開站臺!
王建業徹底沒了聲息,像一只斗敗的公雞,被兩名武警“請”了出去。
會議不歡而散。
但風暴,才剛剛開始。
當天下午,林城的各大網絡平臺、本地論壇上,一篇篇措辭激烈的文章開始病毒式傳播。
《新官上任三把火,無故查封為哪般?》
《痛心!明星民營企業家泣血控訴,營商環境誰來守護?》
輿論的矛頭,被精準地引向了祁同偉,將他塑造成一個為了政績,不惜打壓民營企業的“酷吏”。
暗戰,在另一個看不見的戰場上,悄然打響。
市公安局大樓,吳南平的辦公室內。
“簡直是無法無天!”吳南平一掌拍在桌上,他看著手機上的新聞,怒不可遏。
他立刻撥通了宋剛的電話。
“宋剛,馬上給我調取林城建業集團成立以來所有的工商、稅務、訴訟資料!”
“尤其是他拿下的每一塊地,背后的資金流水,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他想玩輿論?我們就用事實,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夜色漸深。
祁同偉回到臨時安排的辦公室,他揉了揉眉心,并未被網絡上的風言風語所影響。
輿論戰,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敵人越是跳得歡,說明越是心虛。
他打開臺燈,準備再看一遍林城的地圖,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就在他那整潔的辦公桌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U盤。
不是他帶來的。
這是誰能悄無聲息的進入他的辦公室,又把這個U盤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