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將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絕對掌控。
“林書記,殺一個李達康,只能平一時之怒。”
“林城這潭水,需要的是一條能攪動風云的鯰魚。”
“而不是一具無足輕重的尸體。”
林增益遞水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他看向祁同偉,眼神里滿是探尋與不解。
祁同偉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仿佛每一個字都砸在林增寄的心頭。
“我那個‘陽光審批’的構想,一直缺一個開路先鋒。”
“一個敢沖、敢闖、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瘋子。”
“他李達康不是號稱‘GDP收割機’,做事雷厲風行嗎?”
“那就給他一個機會。”
祁同偉的語氣陡然轉冷。
“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那片黑暗的深淵,眼神幽深,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正在被“護送”而來的身影。
“就讓他去趟‘陽光審批’這片雷區。”
“趟得過去,他就是林城的功臣,這個區委書記,他坐得比誰都穩。”
“趟不過去……”
祁同偉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可那未盡之語中透出的森然寒意,讓林增益這位見慣風浪的市委副書記,都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林增益徹底怔住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顆驚雷。
他以為,祁同偉會揮起屠刀,用李達康的官帽子來祭旗立威。
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祁同偉的棋盤,大到了他無法想象的境地!
這哪里是寬恕?
這分明是比直接砍頭更狠辣百倍的手段!
把李達康從斷頭臺上硬生生拉回來,再給他一線生機。
從今往后,李達康除了對祁同偉感恩戴德、俯首帖耳,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沒有了!
讓他去推行“陽光審批”?
那個注定要得罪林城無數既得利益集團的改革?
所有的罵名,所有的阻力,所有的黑鍋……都將由李達康一個人來背!
成了,首功是主導者祁同偉的。
敗了,全責是執行者李達康的。
而祁同偉自已,則穩坐中軍帳,手里牽著李達康這條最兇、最不要命的“瘋狗”,去撕咬林城這塊早已腐爛的爛肉!
何其毒辣!
何其高明!
這一刻,林增益才真正領會了鐘書記那句“他已是帥才”的真正分量。
眼前的祁同偉,早已不是過去那把只知沖鋒陷陣的利劍。
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帥刀。
不出則已。
一出,便要重整山河!
夜風裹挾著泥土的腥氣和遠處傳來的哭嚎,冰冷刺骨。
李達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臨時指揮部。
他渾身濕透,不知是汗水還是夜里的露水,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緊緊貼在額前,幾縷泥痕掛在臉上,讓他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指揮車燈光下的祁同偉和林增益。
兩人都沒有看他。
祁同偉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那片塌陷的深淵,側臉在燈光下冷硬如雕塑。
林增益則低頭看著一份文件,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無聲的忽視,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讓李達康感到恐懼。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幾年前,祁同偉還是那個需要仰視自已的年輕人。
幾年后,對方已經站在了決定自已命運的高度。
李達康不敢有絲毫遲疑,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在距離兩人三米遠的地方猛地站定,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祁書記,林書記,我……我來晚了,我檢討!”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跑而嘶啞顫抖,充滿了毫無保留的惶恐。
“昨天家里出了點急事,手機在山里沒信號……我剛看到新聞,就立刻趕過來了!我……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人民!”
李達康把頭埋得更低,他知道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他只求一個坦白從寬。
然而,沒有他預想中的呵斥。
甚至連一句“嗯”都沒有。
空氣死寂得可怕。
每一秒鐘,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復切割。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祁同偉終于動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就這么平靜地看著李達康。
李達康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從里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達康書記。”
祁同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是城北區的一把手。”
“現在,你告訴我,現場該怎么辦,后續該怎么辦?”
不是質問,不是審判,而是一個平淡到近乎冷酷的問題。
這才是最恐怖的考驗!
李達康的后背瞬間被冷汗再次打濕。
他明白,這是祁同偉給他的最后機會,一個證明自已還有“價值”的機會。
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頭,大腦在極度的壓力下瘋狂運轉,屬于“GDP收割機”的強悍本能終于被激活。
他雙眼布滿血絲,卻透出驚人的光亮。
“報告祁書記!我認為,當務之急分三步!”
“第一,救援不能停!現有力量集中于核心塌陷區,用生命探測儀分片包干,三班倒,24小時不間斷!另外,必須立刻協調軍區,調動工兵團,只有他們的專業設備能處理這種深度和復雜度的救援!”
“第二,安置!城北區所有體育館、學校禮堂全部開放,作為臨時安置點!我親自負責,保證今晚十二點前,所有受災群眾有熱飯、有干凈水、有床位!”
“第三,排查!以塌陷區為中心,周邊三公里內所有建筑,特別老舊小區,必須立刻進行結構安全排查!馬上組織所有街道辦和社區干部,挨家挨戶敲門,強制疏散有風險的居民!天亮之前,必須完成!”
李達康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穩,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會議上指點江山、殺伐果斷的區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