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方案條理清晰,措施果決,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地打在了關鍵點上。
連一旁的林增益,眼中都閃過一絲贊許。
這個人,雖然有錯,但確實是員悍將。
李達康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帶著一絲希冀望向祁同偉。
他已經交出了自已的答卷。
祁同偉面無表情地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林增益。
林增益心領神會,合上手中的文件,緩步走到李達康面前,語氣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達康同志,你的方案很好,很及時?!?/p>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有些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
“從昨天下午三點,到你剛才出現,省委鐘書記的秘書,給我打了三個電話,給市委辦公廳打了五個電話,全都是在問,城北區的一把手在哪里?!?/p>
林增益的聲音很輕。
“消防、公安,總共給你撥了二十七次電話,都聯系不上你。”
“祁書記下午在現場會上明確指示,要求各區一把手坐鎮一線,排查隱患。這個會議精神,半小時內就傳達到了?!?/p>
林增益停頓了一下,看著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李達康,投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剛才,漢東日報的記者,把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他問我,林城發生如此重大的地質災害,為什么第一時間在現場指揮的,是市班子,而沒看到事發地的區委書記?”
“達康同志,你說,我該怎么回答他?”
林增益的話,如同一柄柄淬了冰的尖刀,精準地刺入李達康的每一處要害。
最后一個問題落下,李達康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而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
他渾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間抽空,連站立都變得勉強,整個人搖搖欲墜。
記者……
連媒體都知道他這個區委書記失蹤了!
這意味著什么,他比誰都清楚。
這已經不是失職,這是天大的政治丑聞!
完了。
徹底完了。
李達康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沙子。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彎下了那顆從未輕易低下的頭顱。
“我……辜負了組織和人民的信任?!?/p>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絕望。
“我……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決定。”
“我犯了錯,我認罰,我承擔一切后果?!?/p>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片刻,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迸發出一股困獸般的決絕。
“但……但是!城北區的塌陷事故,是我李達康任上出的事!”
“我懇請組織……看在我過去十幾年還算兢兢業業的份上,給我一個機會!”
“讓我……站好最后一班崗!”
“不把這件事處理完,我李達康死不瞑目!”
說完,他深深地鞠躬,將頭埋到了胸前,擺出了一個任憑宰割的姿態。
這是他最后的掙扎,也是他唯一的賭注——以退為進,用殘存的價值,博一個不被立刻打入深淵的機會。
現場,再度陷入了死寂。
祁同偉依舊面無表情,深邃的目光掠過李達康的頭頂,無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這份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窒息。
終于,林增益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
“達康同志,你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p>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事。
“出了這么大的事,處理是必然的。不過,同偉市長剛才也為你說了句話,念在你確實是一員干將,直接一棍子打死,也是林城的損失?!?/p>
李達康的身子微微一顫,黑暗中仿佛透進了一絲微光。
林增益繼續說道:“這樣吧。等這次的善后工作結束,你去市國土資源局,先調整一下,專門負責‘陽光審批’平臺的搭建和歷史遺留問題清查工作。”
國土局?
別說區委書記,一個實權甚至遠不如副區長的二線單位。
負責歷史遺留問題?
那更是個天坑,不知道埋了多少雷,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這名為“將功贖罪”,實為“流放戴罪”。
李達康的心沉到了谷底,但緊接著,又涌起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至少……沒有被立刻免職,沒有被紀委帶走。
他還有一口氣在。
“我……服從組織安排!”李達康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別無選擇。
就在他準備再次鞠躬領命時,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李達康愕然抬頭。
祁同偉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張年輕卻威嚴的臉上,沒有任何譏諷或輕視。
“達康書記,地上涼?!?/p>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緩緩扶正。
“過去,你是我的老領導,在工作上給過我不少支持。”
老領導……
這三個字鉆進李達康的耳朵里,讓他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祁同偉看著他,眼神平靜而真誠。
“國土局的工作不好干,歷史遺留問題更是硬骨頭,但正因為難,才需要你這樣的悍將去啃。”
“我相信你的能力?!?/p>
“以后,我們多溝通,放手去干,把歷史問題解決了,就是大功一件!我們一起,在林城,做出一番真正的事業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李達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林城現在最麻煩的問題就是礦業和地質資源的問題,我向林書記舉薦你,是存了私心的,我相信老領導的能力,而且我也不希望老領導因為這個事情就直接被埋沒了。”
祁同偉說的情真意切,就連李達康都感覺有點恍惚。
他不是傻子。
到了這個地步,祁同偉完全可以對他棄之如敝履,甚至再踩上一腳。
可他沒有。
他不僅給了自已一個臺階,一句“老領導”更是給足了自已面子!
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句——“我們一起,做出一番事業”!
這不是上級對下級的敲打和命令。
這……這是一個政治邀請!
是把他李達康,納入自已陣營的橄欖枝!
李達康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竅。
為什么吳南平那個他曾經不怎么瞧得上的角色,如今能穩坐副市長、公安局長的位置,成為自已的頂頭上司?
為什么田國富這樣的省府大佬,會旗幟鮮明地站在祁同偉身邊?
因為他們都上了祁同偉這條船!
而現在,這張船票,遞到了自已面前!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慶幸與被人看重的激動,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什么屈辱,什么不甘,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
他看到的,是一條在懸崖邊上,重新生出來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