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審計員看著李達康,激動的繼續匯報。
“建業集團在三年前拿下的城東07號地塊,還有前年的高新區12號地塊,土地評估報告存在重大問題!”
“評估價,被人為壓低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快步走了過去。
屏幕上,兩份評估報告并排陳列,旁邊是同地段其他地塊的交易數據。
差距,觸目驚心。
而出讓合同的乙方簽章處,那三個字無比清晰——
建業集團。
法人代表:李薦郭。
李達康看著那三個字,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李薦郭又多了一個實打實的罪名。
祁同偉的刀,終于出鞘。
第一滴血,已經見了。
國土資源局的檔案室,燈火通明,儼然成了臨時的指揮中心。
空氣里彌漫著老舊紙張的霉味、打印機墨粉的焦糊味,以及揮之不去的緊張氣息。
審計小組的成員們埋頭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里,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閱聲交織成一片,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李達康就坐在這場戰爭的中央。
他面前沒有文件,只有一杯已經涼透的濃茶。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那種沉穩,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達康已經在單位呆了幾天了,一個小時都沒回去過。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
“李局,外面有位自稱是建業集團李總朋友的人,說有萬分緊急的事情,想跟您單獨談談。”
建業集團。
李薦郭。
前幾天剛剛被祁市長揪出來的名字。
李達康的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讓他進來。”
“就在我辦公室談。”
他的臨時辦公室,就是隔壁一間空置的會議室,只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空曠得有些簡陋。
片刻后,一個穿著杰尼鴻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精致的禮品盒走了進來。
“李局長,久仰大名,我是高遠,做點小生意。”
男人滿臉堆笑,姿態放得很低,主動伸出雙手。
李達康沒有起身,也沒有伸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一個字,讓高遠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他只能訕訕地收回來,順勢將手里的禮品盒放在桌上,往李達康面前推了推。
“李局長日理萬機,真是辛苦了。這是我托朋友從武夷山弄來的大紅袍母樹茶葉,不成敬意,給您提提神。”
盒子很沉,顯然不止是茶葉。
高遠坐下后,搓了搓手,開始切入正題。
“李局,我知道您剛來林城,對很多情況還不了解。建業集團的李總,是我的好朋友,他這個人呢,做事是急了點,但絕對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商人。”
“城東和高新區那兩塊地,當年情況很復雜,都是爛攤子,李總也是響應市里的號召,才接下這個盤子的。評估報告的事,可能是下面的人業務不熟,搞錯了,純屬誤會。”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達康的表情。
但李達康的臉就像一尊石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這讓高遠心里有些發毛,只能繼續硬著頭皮說下去。
“李總的意思是,工作上的失誤,我們一定改正。集團愿意再補繳一部分土地出讓金,并且,額外再捐贈五千萬,用于林城的市政建設。”
“只希望李局長高抬貴手,不要因為一些小小的誤會,影響了一個優秀民營企業的發展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李達康終于有了反應。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說完了?”
高遠一愣,連忙點頭:“說完了,李總的誠意都在這里了。”
李達康放下茶杯,從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支小小的錄音筆。
他按下了停止鍵。
然后,當著高遠的面,按下了播放鍵。
“李局長,久仰大名,我是高遠……”
高遠的聲音從錄音筆里清晰地傳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的臉色,從紅潤到煞白,只用了一瞬間。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
“你……”
高遠指著李達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達康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吳科長,張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這里有位高先生,涉嫌對國家公職人員進行商業賄賂,人我給你們控制住了。”
“還有他帶來的‘證物’,一并移交給你們。”
電話那頭傳來干脆利落的回答:“收到!”
高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他終于明白,外界為什么說這是一條瘋狗。
這條狗,不僅咬人,而且不吃任何骨頭!
不到兩分鐘,吳、張兩位紀委的“硬茬子”就出現在門口,一左一右架起已經失魂落魄的高遠,連同那盒沉甸甸的“茶葉”,一并帶走。
辦公室,重歸寂靜。
這時候歐陽菁的電話打過來。
“老李,咱們兒子看中一輛自行車,我給他買了啊。”
“你定就行,我最近忙,不回京州了。”
“行啊,那我就買了啊,這車貴一點,兩萬多,跟你說一聲,買完了,卡里就沒剩多少錢了。”
李達康愣了愣,默默的點點頭,嗯了一聲。
“對了,老李,咱們兒子那個小學不太行啊,我想給他換到京州一中去,那里的學區房我也看好了,還差50萬,你給想想辦法。”
李達康皺了皺眉,50萬,你看我像五十萬?
“學校的問題我找劉秘書應該沒問題,不過學區房要不要買,實在不行租一個吧。”
李達康給了一個解決方案,嘟嘟嘟,電話直接被掛斷。
李達康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再沒有半分波瀾。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真正的戰場,還在檔案室里。
他重新走回那片燈火通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