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后,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吳南平推門而入。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額角滲著細汗,顯然已經通過自已的渠道,嗅到了這場風暴的氣息。
“同偉市長,這……”
吳南平的聲音發干,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驚惶。
這不是穿小鞋,這是要下死手,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祁同偉卻抬手,一個沉穩的動作,便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吳南平面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位自已的心腹左膀右臂。
“南平,你覺得,這是一把刀,還是一張牌?”
吳南平愣住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市長為什么會問出這種問題。
祁同偉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種冰冷的笑意。
“梁群峰以為,他抽出了一把可以置我于死地的刀。”
“但他不知道。”
“他親手遞給了我們一張王牌。”
祁同偉嘴角的弧度,愈發冷峻。
“當初杜伯禮一案,人贓并獲,證據確鑿,卻被杜家強行壓下,以一個‘證據不充分’的理由不了了之。”
“這件事,是我們林城的遺憾。”
“更是我們林城公安系統,所有一線辦案人員心頭的一根刺!”
吳南平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眼中的驚惶正在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光芒,那是恍然大悟后的激動,更是窺見驚天棋局后的狂熱!
他明白了!
祁同偉轉身走回辦公桌后,聲音已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命令!”
“你親自去辦,將當初抓捕杜伯禮的全程執法錄像、現場查獲的所有行賄物證、以及他背后牽扯到的所有關系網,全部整理成卷!”
“所有辦案依據的法律條例,附在卷宗第一頁!”
“我要讓全省的人都看一看,我們林城,是怎么依法辦案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擊!
“更要讓某些人看一看,他們想用‘法律’這把刀來殺人時,會不會……先割斷自已的喉嚨!”
吳南平的身軀,因極致的激動而微微繃緊。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雙腳并攏,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語氣,沉聲應道:
“是!”
“我馬上去辦!”
看著吳南平轉身離去的、充滿力量的背影,祁同偉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吳南平去辦的,不是一份卷宗。
那是一份戰書。
一份即將引爆整個漢東省政法系統的……炸藥包!
梁群峰。
杜家。
你們想用規則來玩死我?
來得好。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怕你們……
玩不起!
林城的空氣,一夜之間,冷得像是結了冰。
3、4月份正是倒春寒的時候。
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沒有通報,沒有走任何公務流程,如幾條幽靈般滑入了林城地界。
車隊沒有去市局,甚至沒有去市政府,而是直接駛入了市委招待所。
帶隊的,是省公安廳副廳長,張松齡。
梁群峰的頭號心腹,也是梁群峰手中那把最鋒利的“規矩”之刀。
張松齡下榻后,一通電話直接打進了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吳南平的辦公室。
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情緒。
“我們是省廳專案組,奉命調查杜伯禮一案,請祁同偉同志配合工作。”
電話里,張松齡的語氣公式化到了極點,連“市長”這個官職都懶得提及。
這是一種刻意的蔑視。
“另外,鑒于案情嚴重性,調查期間,建議祁同偉同志留在招待所,不要隨意走動。”
這不是建議。
這是命令。
更是只差一張正式文件的變相“雙規”!
消息傳到祁同偉耳中時,他剛剛批閱完最后一份文件,筆鋒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將鋼筆帽扣好,聲音平靜無波。
“告訴張廳長,我一個小時后,親自去招待所拜訪他。”
吳南平的心臟猛地一抽。
祁同偉頓了頓,補了一句。
“另外,讓周書語同志帶上錄音筆和攝像機。”
“作為市長秘書,她有責任記錄我的全部公務活動。”
吳南平的眼皮狂跳起來,他瞬間聽懂了市長的潛臺詞。
這不是拜訪。
這是單刀赴會!
更是要把這場見不得光的“審問”,變成一場擺在明面上的交鋒!
一個小時后。
市委招待所,安保級別最高的頂層會議室。
張松齡靠在主位的沙發上,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浮茶,眼皮耷拉著,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身后,站著兩名從省廳帶來的干警,眼神銳利,身形筆挺,像兩尊沉默的鐵塔,將整個房間的氣壓降至冰點。
門,被推開了。
祁同偉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身后,是抱著筆記本,表情緊繃的周書語。
“張廳長,久等了。”
祁同偉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會議。
張松齡他有印象,他上輩子到公安廳的時候,張松齡已經被處理。
這張牌要不要打,這是祁同偉猶豫的問題,他這一趟倒林城動靜太大了,要是再反手把省里的廳級干部給弄下去,多少有點越界。
張松齡這才將茶杯擱下,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那雙審視的眼睛里沒有半分笑意。
“同偉同志的覺悟很高,知道主動配合組織調查。”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字字清晰。
“我們這次來,只為一件事,杜伯禮的案子。”
“有舉報稱,你在辦案過程中,存在嚴重的濫用職權、非法拘禁等問題。”
“祁市長,你從政法口出來,應該最懂規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官職再高,也沒有法外特權。”
張松齡的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試圖釘進祁同偉的骨頭里,從氣勢上將他徹底擊潰。
周書語握著錄音筆的手心,已經濕了一片。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六個字。
“我是來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