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省公安廳副廳長的咄咄逼人,祁同偉只是靜靜地聽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張松齡說完,他才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張廳,省廳辦案,現在只聽舉報,不看證據了?”
張松齡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證據,我們自然會查!現在,需要你先交代你自已的問題!”
“我的問題?”
祁同偉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像一片鋒利的冰凌,讓張松齡心底莫名一寒。
下一秒,祁同偉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張松齡,而是走到了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巨大橢圓形會議桌旁。
啪。
一聲脆響。
第一份文件被他甩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那是一份尸檢報告的復印件,封面上“光明峰項目無名尸體”幾個大字,黑得刺眼。
“張廳,我想請教。”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房間。
“一具具被光明峰埋了長達數年的尸體,我們林城公安立案偵查,這算……濫用職權嗎?”
張松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第二聲脆響接踵而至。
啪!
一疊高光相紙沖印的照片,被摔在了尸檢報告上。
每一張,都是監控錄像里截取出的高清畫面。
畫面里,油頭粉面的杜伯禮,正將一個塞得滿滿的黑色密碼箱,放進另一個中年男人的后備箱。
“這是杜伯禮行賄的錄像截圖。”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轉冷。
“當初,這份鐵證,被省里某些人,以一個‘侵犯個人隱私’的荒唐理由,強行封存。”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張廳!你告訴我,這種證據,公安該不該查,反貪局要不要介入!”
張松齡的臉色,瞬間從傲慢轉為驚疑不定。
他死死盯著那些照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然而,祁同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啪!
第三聲!
也是最響的一聲!
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卷宗,被他重重地砸在了最上面!
那是一份金融審計報告。
封面上,一家公司的名字仿佛帶著烙鐵的溫度——漢東宏遠貿易有限公司。
祁同偉的手指,在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一欄上,重重一敲!
那個名字,叫梁傳谷!
梁群峰的親侄子!
“張廳長!”
祁同偉的聲音,此刻已經不帶任何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千斤重的冰坨,狠狠砸在張松齡的心臟上!
“這家公司,以光明峰項目為殼,在過去三年,非法套取貸款,惡意轉移資產!”
“總金額,七個億!”
“這些錢的去向,和杜伯禮的行賄款,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不再平靜,而是化作了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張松齡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現在,你帶著省廳的尚方寶劍,坐在這里,問我的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那我想問問你!”
“也問問你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梁書記——”
“你們以什么身份來讓我配合?你們是紀委還是組織部?”
“另外桌上這些東西,夠不夠給你們定罪!”
祁同偉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回蕩。
每一個字,都像沉悶的鼓點,敲在張松齡脆弱的神經上。
“夠不夠給你們定罪!”
這八個字,仿佛一道無聲的炸雷在耳邊引爆。
張松齡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剛剛還掛著官威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不是蠢貨。
桌上那三份東西,任何一份泄露出去,都足以在漢東官場掀起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尤其是那份關于梁傳谷——梁群峰親侄子的審計報告!
七個億!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貪腐,而是足以把天捅穿的罪證!
張松齡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想呵斥,想反駁,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帶來的那兩個省廳干警,早已不見了先前的冷峻。
兩人的眼神飄忽不定,甚至刻意避開了祁同偉的視線。
整個房間的氣壓,在這一刻徹底翻轉。
先前的壓抑,來自張松齡一行人的權力威懾。
而此刻的冰冷,源自祁同偉一個人的絕對意志。
祁同偉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鉆心刺骨的寒意。
“我濫用職權?”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笑,是純粹的蔑視。
“那是因為有人,在用職權殺人,用權力吞噬國有資產,試圖構建一張覆蓋整個漢東的黑色巨網!”
“張副廳長。”
稱呼變了。
從“張廳”到“張副廳長”,一字之差,意味卻判若云泥。
“你是副廳我也是副廳,而且我還是漢東省委員,你覺得你能審判我?”
“你現在要查我,可以。”
“但我要求你……”祁同偉的語速極慢,像是在給每個字稱重,“不,我是在通知你。”
“立刻,馬上,對桌上這三份證據涉及的所有人員,展開同步調查!”
他停頓了一下,直勾勾地盯著對方。
“你敢嗎?”
這三個字,比耳光更響亮,也更屈辱。
張松齡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紫,那是血液沖上頭頂又被恐懼逼退的顏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想找回一絲副廳長的威嚴,可發出的聲音卻因極致的驚怒而尖利變形。
“祁同偉!你這是威脅!你這是對抗組織審查!”
“威脅你?”
祁同偉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要查我也是紀檢部門也是組織部門,你查我?”
“我對漢東省省委省政府負責,你說的組織是公安廳?還是梁群峰梁書記?”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條斯理地掏出了自已的手機。
沒有加密,沒有回避。
他就這么在眾人驚疑的注視下,指尖在屏幕上劃動,找到了一個號碼。
然后,按下了撥號鍵。
并且,開啟了免提。
嘟……
嘟……
電話接通的瞬間,一個沉穩中透著威嚴的嗓音,從聽筒里清晰地傳了出來。
“同偉同志?”
漢東省省委書記,鐘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