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審訊室,死一般的寂靜。
審訊室內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刺鼻的杏仁味彌漫開來,那是劇毒氰化物的味道。
張謙的尸體歪在椅子上,雙目暴突,臉上凝固著一抹詭異的、解脫般的笑容,嘴角掛著黑色的血跡。
線索,在即將觸及核心的那一刻,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用最粗暴、最決絕的方式,狠狠掐斷!
“混賬!混賬!”
劉宏明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省委書記,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金屬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讓這死寂的房間更添幾分煩躁。
他還納悶祁同偉怎么這么沒定力,東西還沒拿到手就給他打電話。
當晚上他再次接到電話,祁同偉告訴他,已經把張謙抓了的時候,劉宏明如遭雷擊。
這可是他從京都帶過來的秘書,沒想到身邊早已被人滲透完了。
劉宏明甚至有點心有余悸,要是這次祁同偉沒發現,張謙在他最關鍵的時候來這么一下,不堪設想。
但張謙的死同時也讓劉宏明憤怒,什么樣的人值得他這么做。
死無對證!
張謙一死,王書記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張謙這個死人身上,說是他利欲熏心,自作主張。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布置,似乎都在這顆毒牙下,化為了泡影。
絕望的情緒,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祁同偉面沉似水,眼神卻沒有任何波動。
他靜靜地看著張謙的尸體,腦中飛速復盤著剛才的每一幀畫面。
張謙最后的笑容,那不是恐懼,而是解脫。
他在解脫什么?
是在為家人爭取到了一線生機而解脫?還是在嘲笑他們,即將面對一個根本無法戰勝的敵人?
“首長。”
小黑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正蹲下身檢查尸體,動作專業而迅速。
“他臨死前,好像動過。”
祁同偉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他快步上前,順著小黑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張謙垂落的右手邊,地面上,有一灘他口中溢出的毒血白沫。
而他的食指,就在那灘白沫中,以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畫下了一個符號。
那是一個極其潦草,且不完整的符號。
只有兩道彎曲的筆畫,勉強能看出一個輪廓。
像一個漢字。
“山?”
劉宏明也湊了過來,辨認了半天,不確定地開口。
這符號,太像一個“山”字了。
山?
什么意思?
漢東姓“山”的,或者名字里帶“山”的干部,一抓一大把,這根本算不上線索。
劉宏明的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又迅速黯淡下去。
這或許只是他臨死前無意識的抽搐。
然而,祁同偉的瞳孔,卻在看到那個“山”字的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山!
他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無數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信息,在這一刻瘋狂地匯聚、碰撞、重組!
漢東,確實沒有姓“山”的大人物。
但是,漢東有一座無形的“山”!
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甚至連趙立春都輕易不敢撼動的泰山!
祁同偉猛地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早已退休,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在歷史塵埃里,卻又無處不在的影子!
前任省委副書記,陳巖石當年的“老領導”!
那個在漢東盤踞數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全省,被尊為漢東政壇“泰山北斗”的存在!
王書記,為什么要攪亂漢東的水?
因為水渾了,才好摸魚!
嫁禍趙家,刺殺劉宏明,一旦漢東大亂,省里必然要派人下來穩定局勢。
到時候,誰能上?誰能下?
還不是由這位退休的“泰山”一言而決!
這根本不是為了對付趙家,也不是為了對付他祁同偉。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劉宏明,就是整個漢東的權力格局!
他們要將漢東,重新拉回到那個由他們這些“老領導”、“老部下”所掌控的,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舊秩序里!
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這個隱形的權力王國……
祁同偉的腦海中,蹦出了一個名字。
漢山會!
以“巖臺山”為尊,根植于漢東的門生故舊會!
“劉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劉宏明都感到心悸的冰冷。
“我們可能……一直都找錯了敵人。”
劉宏明一怔,看向祁同偉。
祁同偉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王書記,只是漢山會推到臺前的一顆棋子。”
“漢山會?”劉宏明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一個由那位已經退休的‘老領導’為核心,由他遍布全省的門生故舊組成的利益團體。”
祁同偉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宏明的心臟上。
“他們不滿新來的省委領導,更不滿您和我的‘新政’,動了他們的蛋糕。”
“所以,他們策劃了這一切。”
“刺殺您,嫁禍趙家,讓漢東大亂,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推出自己的人,重新掌控漢東。”
“趙家,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們用來轉移我們視線的……一枚棄子!”
轟!
劉宏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一樣的蒼白。
冷汗,從他的額角、后背瘋狂滲出,浸濕了襯衫。
他原本以為自己背后就是劉家,所以可以打破規則。
所以劉宏明上任后的措施比較急也比較強勢。
但他總歸是來漢東時間太短,而不像是鐘正國那樣根深蒂固的。
所以有人起了歪心思。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來到漢東后,許多政策總是推行得異常艱難!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暗中掣肘!
他要面對的,根本不是趙立春這種擺在明面上的敵人。
而是一個盤踞漢東數十年,根深蒂固,早已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隱形帝國!
那根本不是一個對手。
那是一座山!
一座名為“泰山”的,足以壓垮一切的山!
這一刻,審訊室里的空氣,比剛才張謙毒發時,還要冰冷,還要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