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第七勾魂司總部。
青石鋪就的長廊兩側,懸掛著一盞盞幽綠色的魂燈,將行走其間的鬼差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林楓穿過長廊。
他沒有走向位于總部西側的業績提交處。
而是徑直朝著總部深處,那棟獨棟的黑瓦建筑走去。
司長辦公室。
一路上,遇到的勾魂使、文書、陰兵,紛紛側目。
“那不是三尉新上任的林尉嗎?”
“聽說他幾天前還是九品三等,靠著一次交了九百多點業績,直接被趙司長破格提拔為八品尉官……”
“九百多點?吹的吧?咱們尉一個月也才兩百點!”
“但趙司長親自提拔的,還能有假?”
“他這是去哪?方向好像是……司長辦公室?”
議論聲低低傳來。
林楓充耳不聞,臉上掛著那副標志性的“老實人”笑容,繼續前行。
轉過一個回廊拐角。
迎面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八品尉官袍、身材矮胖、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鬼。
五尉司尉,錢有財。
三尉和五尉,向來不對付。
原因很簡單。
轄區相鄰,資源有限,經常為了搶一只野鬼鬧得不可開交。
前任三尉司尉王德發……哦不,現在是王校尉了,王校尉在任時,就沒少和錢有財掐架。
錢有財一看到林楓,那雙綠豆小眼頓時瞇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身后跟著的七八個五尉勾魂使也齊刷刷停下。
“喲,這不是咱們三尉新上任的林尉嘛?”
錢有財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尖細:
“怎么,不去業績提交處排隊,跑這兒來遛彎?”
他上下打量著林楓,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聽說你們三尉這個月……業績不太行啊?”
錢有財故意拉長聲音:
“到現在,才八十多點?嘖嘖嘖,照這個進度,月底怕是連三百點都湊不齊吧?”
他身后的五尉勾魂使們配合地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要我說,林尉啊,你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可得燒旺點。”
錢有財捋著鼠須,一副“前輩教你做人”的架勢:
“不然到時候考核墊底,趙司長的臉往哪擱?他親自提拔的人,第一個月就拉胯,這不是打司長的臉嗎?”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林楓前行的方向,恍然大悟般:
“哦——我明白了!”
錢有財一拍手,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幾個路過的鬼差都看了過來:
“你這是業績太差,沒臉去提交處,想直接去找司長大人……哭訴?”
他故意把“哭訴”兩個字咬得極重,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
“想求司長網開一面,降低考核指標?”
“林尉啊林尉,不是我說你,咱們勾魂司,講究的是實力,是業績!”
錢有財挺了挺肥碩的肚子:
“哭哭啼啼求情那一套,在咱們這兒可行不通!”
他身后的勾魂使們哄笑起來。
“就是!沒本事就別占著尉官的位子!”
“三尉真是越來越不行了,以前王司尉在的時候還能勉強撐撐,現在……”
“聽說他們尉的趙無眠前幾天失蹤了?少了個主力,雪上加霜啊!”
嘲諷聲此起彼伏。
附近幾個其他尉的鬼差也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
在勾魂司,這種尉所之間的明爭暗斗太常見了。
大家樂得看戲。
林楓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錢有財。
臉上那副“老實人”笑容,一點都沒變。
甚至……更燦爛了。
“錢司尉。”
林楓開口,聲音溫和有禮:
“您說完了嗎?”
錢有財一愣:
“說……說完了,怎么?”
“說完了就讓讓。”
林楓依舊笑著:
“我趕時間。”
錢有財臉色一沉:
“林尉,你這什么態度?我好心提點你,你就這么跟我說話?”
“提點?”
林楓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錢司尉剛才那些話,是在提點我?”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那我謝謝您了。”
說完,林楓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錢有財,扛著哭喪棒,繼續朝司長辦公室走去。
腳步從容,仿佛剛才那些嘲諷只是耳邊風。
錢有財盯著林楓的背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后一個心腹勾魂使湊過來,壓低聲音:
“司尉,這小子太狂了!要不要……”
“哼!”
錢有財一甩袖子,眼神陰冷:
“狂?我看他能狂到幾時!”
“十天八十點業績,照這個速度,月底能有兩百點就不錯了!”
“等月底考核墊底,我看趙司長還保不保他!”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林楓消失的方向,冷哼一聲:
“一個新上任的毛頭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走著瞧!”
……
司長辦公室外。
兩個穿著黑色甲胄、氣息森然的陰兵守在門口。
這是趙文淵的親衛,每一個都有著兇鬼以上的實力。
看到林楓走來,左側陰兵跨出一步,攔住去路:
“止步。”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三尉司尉林楓,求見司長。”
林楓停下腳步,語氣恭敬。
右側陰兵看了他一眼,轉身敲門。
“咚咚。”
“進。”
趙文淵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陰兵推開門,側身讓開。
林楓邁步而入。
辦公室很大。
至少有五十平米。
陳設卻很簡單。
一張寬大的黑木書案,后面是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卷宗、古籍。
兩側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意境悠遠,但仔細看……畫中的山是骸骨堆積,水是血河奔流。
趙文淵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古籍,正在翻閱。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紫色的官袍,胸口繡著猙獰鬼首,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
聽到腳步聲,趙文淵抬起頭。
目光落在林楓身上。
那一瞬間,林楓感覺自已仿佛被完全看透。
不只是修為。
而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仿佛他所有的秘密,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但林楓表情不變,依舊掛著那副恭敬的笑容,上前三步,單膝跪地:
“屬下林楓,拜見司長。”
“起來吧。”
趙文淵放下古籍,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個時間來找我,有事?”
“回司長,屬下是來提交業績的。”
林楓站起身,垂手站立。
“提交業績?”
趙文淵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
“那你怎么不去業績提交處?跑我這兒來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
“難不成……這次的業績,又有什么‘特殊情況’?”
林楓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鄭重”:
“司長明鑒。”
他拍了拍腰間的金色拘魂袋:
“這次的業績……可能有點多。”
“多?”
趙文淵笑了:
“能有多少?還能比上次的九百五十點更多?”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了幾分:
“林楓,你應該知道,在我面前,最好不要夸大其詞。”
“屬下不敢。”
林楓連忙低頭,聲音卻依舊平穩:
“只是這次的‘陰氣裂隙’……規模確實大了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
“屬下擔心,去業績提交處的話,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趙文淵盯著林楓看了三秒。
然后,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咚、咚、咚……”
規律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內回蕩。
“說說看。”
趙文淵終于開口:
“有多少?”
林楓抬起頭,迎著趙文淵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保守估計,兩千五百點以上。”
“啪!”
趙文淵手中的茶杯蓋,掉在了桌面上。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位三品司長,第七勾魂司的最高長官,此刻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著林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震驚。
難以置信。
甚至……一絲荒謬?
“多……多少?”
趙文淵的聲音,罕見的有些干澀。
“兩千五百點以上。”
林楓重復了一遍,語氣認真:
“具體數字,還需要清點。但只多不少。”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傳來的、酆都城特有的陰風聲,嗚咽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