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都尉。”
韓嘯開口,聲音沙啞得他自已都覺得陌生:
“你知道這一滴,值多少功德嗎?”
“五千。”
林楓答得很快:
“無常大人賞的,功曹司明碼標價。”
“那你還——”
“韓都尉。”
林楓又打斷了他。
這一次,他笑了。
不是那種“老實人”的謙遜笑容。
而是一種……很坦誠的、甚至帶著點狡黠的笑。
“這一滴忘川水,值五千功德。”
林楓說:
“但你突破到惡鬼期之后,跟著我進入陰氣裂隙——”
他頓了頓:
“能賺回來的,可不止五千?”
韓嘯盯著那滴懸在半空的忘川水。
三百年了。
他無數次夢見過這個畫面。
無數次在深夜里想過,如果當年沒有受傷,如果后來有人拉他一把,如果……
可沒有如果。
三百年,他等來的只有更深的泥淖,更厚的冰層,更沉的絕望。
而現在——
那些他以為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如今就懸在他眼前。
只要他伸手。
“韓都尉。”
林楓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顧忌什么。”
“面子。名聲。三百年的老都尉,給一個怨鬼期的新人當下屬,傳出去不好聽。”
他一字一頓,把這些韓嘯說不出口的話,攤在桌面上。
韓嘯的脊背,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但你想過沒有——”
林楓看著他:
“等你突破到惡鬼期,等你帶著第七都尉府業績登頂,等你站在無常殿領賞的時候——”
“那時候,誰還會記得這些?”
“他們只會記得,你韓嘯,三百年沉寂,一朝突破。”
“這叫什么?”
林楓嘴角微揚:
“這叫厚積薄發。”
“這叫——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韓嘯沒說話。
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從杯沿移開。
“而且。”
林楓又補了一句:
“我還沒正式上任,你就當……是我求著你留下的。”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我一個怨鬼期的都尉,要是沒有韓都尉坐鎮,怎么鎮得住第七都尉府那幫老油條?”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韓嘯明知是臺階,還是忍不住往下踩了半腳。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韓嘯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寒氣。
林楓順勢把那滴忘川水往前推了推:
“所以,韓都尉,這一滴,你先用著。”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
“這里還有一些陰魂丹、幽冥石,都是無常大人賞的。我一個人用不完,放著也是放著。”
韓嘯低頭。
儲物袋袋口微敞,里面堆著小山般的修煉資源。
每一件,都是他曾經只能隔著柜臺看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林都尉。”
韓嘯終于伸出手。
他沒有立刻去拿忘川水,而是先拿起那個儲物袋,掂了掂。
“你這哪里是請我留下。”
韓嘯抬起頭,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認命:
“你這是……拿錢砸我啊!”
林楓笑了:
“那韓都尉,被砸暈了嗎?”
韓嘯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
從書案后繞出來,走到林楓面前。
數百年來,他第一次,向一個修為遠低于自已的后輩,微微低下了頭。
“屬下韓嘯——”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三百年風霜磨不去的傲骨,也帶著那滴忘川水泡軟的妥協:
“愿為林都尉效犬馬之勞。”
沒辦法,對方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林楓沒有躲。
他受了這一禮。
然后起身,扶住韓嘯的手臂:
“韓都尉言重了。”
“以后,是咱們并肩前行。”
林楓這話說得漂亮,韓嘯聽得心頭一熱。
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四個字。
不是“好好干”,不是“別給司里丟人”,而是“并肩前行”。
韓嘯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恢復冷硬表情:
“林都尉既然看得起我,我也就不矯情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桌上的儲物袋:
“這忘川水……我收下了。突破之后,林都尉若有差遣,韓某定不推辭。”
林楓笑著點頭。
成了。
以后有這樣一個實力強大的保鏢,自已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
“韓都尉,正好有個事想問你。”
林楓將茶杯往旁邊推了推,換了個正式些的語氣:
“咱們第七都尉府倉庫里,現在有多少閑置的法器?”
韓嘯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林楓會問業績指標、人員編制、下個月的工作計劃。
結果問倉庫?
“閑置的法器……”
韓嘯下意識往窗外校場方向瞥了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很多。”
“具體多少?”
林楓往前探了探身。
韓嘯沉默了三秒,似乎在腦子里盤點那堆積了數百年的陳年舊賬。
“最下品的勾魂鎖,大概……三千七百條。”
“下品打鬼棒,兩千九百根。”
“鎮魂鈴,兩千八百枚。”
“拘魂袋,五千多個。”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些最低級的法器很容易生產,一般又很少需要更換,久而久之,倉庫里就積壓了很多。”
林楓眼睛亮了。
“那中品、上品、極品的呢?”
韓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點“你要那些破爛做什么”的困惑:
“也有。”
“中品勾魂鎖八百條,上品兩百條,極品……三十七條。”
“打鬼棒、鎮魂鈴、拘魂袋,差不多也是這個數。”
“都是之前積攢下來的,有些是司里額外配發的獎勵,有些是外出任務繳獲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些東西……說實話,放在倉庫里快兩百年了。”
“中品以上的法器需要功德兌換,底下的勾魂使用不起,也不舍得用。”
韓嘯說著說著,自已都覺得荒唐:
“所以就一直堆著,越堆越多。”
林楓聽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在壓制自已嘴角上揚的弧度。
三千七百條勾魂鎖。
兩千九百根打鬼棒。
兩千八百枚鎮魂鈴。
五千多個拘魂袋。
還有中品、上品、極品……
這哪是倉庫?
這分明是一座被遺忘的金礦!
“韓都尉。”
林楓站起身,聲音平靜,但那雙眼睛里已經壓不住光:
“這些法器,我全要了。”
韓嘯:“……?”
他以為自已聽錯了。
“全要?”
韓嘯難得露出茫然的表情:
“林都尉,你要這些……做什么?”
他斟酌著措辭:
“下品法器,對怨鬼期以上的鬼差來說,用處不大。”
“中品以上倒是有點用,可你一個人也用不了這么多。”
韓嘯頓了頓,語氣真誠地建議:
“要不,你先拿幾件上品、極品的用著?剩下的慢慢……”
“不。”
林楓打斷他,語氣篤定:
“全要。”
“一件不留。”
韓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在地府混了這么多年,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了。
但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不是立威,不是訓話,不是整頓隊伍——
而是把倉庫里積壓兩百年的破爛法器全打包帶走。
這事,他還真沒見過。
“行。”
韓嘯點頭。
反正那些東西放在倉庫里也是落灰,每年還得安排人維護保養,浪費人力物力。
既然林都尉要,那就給。
“我這就讓人去打包。”
韓嘯走到門口,朝校場方向喊了一聲:
“周安!”
校場角落,那個正在假裝擦兵器的清瘦校尉立刻小跑過來:
“韓都尉?”
“帶幾個人,去倉庫。”
韓嘯頓了頓,轉頭看了林楓一眼:
“把所有閑置的法器,全部裝起來。”
“全部?”
周安也愣了一下。
“全部。”
韓嘯點頭:
“下品、中品、上品、極品,一件不留。”
周安張了張嘴,想問“這是要做什么”,但看到韓嘯那副“別問,我也不知道”的表情,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