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在深海底的卵石,被一股溫柔而堅定的力量,一點點托舉向上。光斑在緊閉的眼皮外晃動,由暗轉明。最先恢復的是聽覺,儀器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遙遠卻清晰。然后是嗅覺,消毒水干凈卻冰冷的氣味,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屬于新生兒的、難以形容的奶甜氣息。
陸雪晴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白。她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漸漸看清了天花板,還有懸掛在旁的輸液袋,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流入她的手背。她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看到了守在一旁、眼睛紅腫、正撐著下巴打盹的楊樂樂。
記憶如同潮水,帶著些許滯澀和疼痛,慢慢回溯。劇烈的宮縮,產房刺目的光,張凡握著她手的溫度和他鼓勵的聲音,那撕心裂肺的最后用力,然后……一聲嘹亮的啼哭,她看到了一個紅紅的小小的輪廓,聽到了“是個小公主”……再然后……是驟然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失控的下墜感,張凡驚恐的臉在眼前晃動,聲音變得遙遠,最后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大出血。她模糊地想起來了。原來,這就是張凡一直以來最恐懼、準備了那么多卻依然沒能完全避開的“萬一”,可能這就是命吧。
這段時間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張凡給了她一切,及時她死了,張凡也一定能好好撫養她們的女兒吧。她活下來了嗎?孩子呢?張凡呢?
“樂……樂……”她試圖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楊樂樂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到陸雪晴睜開的眼睛,瞬間驚喜地瞪大眼,眼淚又涌了出來:“晴姐!你醒了!太好了!你終于醒了!”她趕緊按了呼叫鈴,又手忙腳亂地湊過來,“感覺怎么樣?疼不疼?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孩……子……”陸雪晴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寶寶很好!非常健康,六斤八兩呢!特別可愛!在新生兒監護室觀察了一下,現在有專人看著,你放心!”楊樂樂連忙說道,臉上是真心實意的喜悅。
陸雪晴松了口氣,隨即,一個更重要的名字浮上心頭:“張……凡呢?”
楊樂樂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更燦爛的笑容掩蓋:“凡哥啊,他好著呢!就是……就是工作室那邊臨時有點急事,他得去處理一下。你昏迷的時候他一直在的,剛走沒多久,說處理完馬上就回來!他讓我和林姐一定要照顧好你!”
這時林姐也聞訊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眼底卻有著和楊樂樂相似的、極力掩飾的疲憊與憂慮。“雪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真是嚇死我們了!”她走過來,輕輕握住陸雪晴沒輸液的手,“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醫生馬上就過來。”
陸雪晴看著林姐,又看看楊樂樂,她們的笑容底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閃爍,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如果是急事,張凡怎么可能在她剛脫離危險、還在昏迷的時候就離開?他從來都是以她為第一位的。一絲不安的陰云,悄悄籠罩上她虛弱的心頭。
醫生很快趕來,做了初步檢查,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陸小姐,你恢復得很好,出血已經徹底止住,生命體征平穩。觀察一天,如果沒問題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這次真是萬幸。”醫生頓了頓,補充道,“也多虧了輸血及時。”
輸血?陸雪晴想起了張凡蒼白消瘦的臉,想起了他手臂上的針眼。是他提前準備的血嗎?那應該夠用吧?可為什么心里還是那么慌?
她沒有力氣多問,在藥物的作用下,很快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這一次,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光怪陸離。她回到了童年那條昏暗潮濕的弄堂,看到年輕的母親在昏黃的燈下,一邊踩著老式縫紉機替人改衣服,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她睡覺。母親的手很巧,眼神很溫柔,但眼底總有化不開的疲憊和愁苦。
畫面一轉,她站在簡陋的舞臺上,參加一個小型的歌唱比賽,臺下人不多,但母親坐在第一排,眼睛亮得驚人,拼命鼓掌,驕傲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那是她音樂夢想的起點,也是母親黯淡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光亮。
然后,是母親病床前刺鼻的藥水味,那張迅速枯萎下去的臉,緊緊攥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地叮囑:“晴晴……這輩子你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她的手無力垂下,世界從此只剩灰白。
夢里的色彩再次出現,是她簽約星光,發行第一張EP時的閃光燈和鮮花。然而很快,顏色又褪去,變成了公司會議室里冰冷的燈光和經紀人無奈的嘆息,變成了活動后臺那只令人作嘔的、伸向她的手和響亮的耳光,然后是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雪藏期。
她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里,聽著窗外隱約的都市喧囂,感覺自已正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海底,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的窒息和絕望。
就在她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時,一道光,突兀地刺破了深海的幽暗。那光并不強烈,卻帶著奇異的溫暖。光芒中,似乎有一只手伸了過來,堅定,有力。她看不清那只手主人的臉,卻能感覺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那只手抓住了她不斷下沉的手腕,將她用力地、一點一點地從那絕望的深淵里拉了出來。海水退去,空氣重新涌入肺部,光越來越亮……
陸雪晴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窗外已是黃昏,暖橙色的夕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夢里的絕望和最后那道救贖的光,如此清晰。
“張凡……”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心臟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思念和不安攥緊。他在哪里?為什么還不來?
林姐正好端著溫水進來,見她醒了,忙走過來:“又做噩夢了?別怕,都過去了。”
“林姐,”陸雪晴抓住她的袖子,聲音帶著剛醒的虛弱和一絲急切,“張凡……還沒回來嗎?我想見他。”
林姐眼神閃爍了一下,把水杯遞到她嘴邊,溫和地哄道:“剛才打電話問了,事情有點麻煩,還得一會兒。他讓你好好休息,別惦記他。他聽到你馬上轉到了普通病房,非常高興,說處理完工作就來。來,先喝點水。”
陸雪晴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水,沒再說話,但心里的疑云卻越來越重。張凡不是那種會因為工作而把她丟在醫院這么久的人,尤其是在她經歷了這樣生死關頭之后。除非……那“工作”重要到無法脫身,或者……他根本來不了。
在重癥監護室觀察滿24小時后,陸雪晴各項指標穩定,被轉回了寬敞舒適的VIP病房。她的體力在緩慢恢復,已經能在攙扶下慢慢走幾步。
女兒也被抱來和她同室,看著搖籃里那個睡得香甜、眉眼依稀有些張凡影子的小小肉團,陸雪晴的心柔軟得一塌糊涂,初為人母的喜悅暫時沖淡了些許不安。
小家伙似乎感應到媽媽的氣息,有一次在陸雪晴凝視她時,無意識地揮舞著小拳頭,然后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陸雪晴輕輕握住那只柔軟至極的小手,母女倆在午后靜謐的陽光里,一同陷入了安寧的睡眠。
然而,每一次醒來,每一次病房門被推開又關上,走進來的都不是那個她最想見的身影。
林姐和楊樂樂輪番照顧她,變著花樣給她燉湯補身,講笑話逗她開心,但她們越是體貼周到,越是絕口不提張凡的具體情況,陸雪晴心中的不安就越是瘋長。
第五天,陸雪晴已經能自已慢慢下床,在病房里短時間走動了。窗外陽光很好,她的精神也比前幾天好了許多。林姐正在陽臺接一個電話,眉頭微蹙,語氣低而急促。楊樂樂去拿午餐。
一種強烈的沖動驅使著陸雪晴。她慢慢挪到病房門口,輕輕拉開了一條縫,走廊里很安靜。
也許張凡就在外面的休息區?也許他只是怕打擾她休息?她扶著墻,慢慢地、一步步挪出了病房,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走去。她想問問護士,有沒有看到一個高高瘦瘦、長得很好看的年輕男人最近常來。
就在快要走到護士站時,旁邊消防通道虛掩的門后,傳來兩個護士壓低嗓音的交談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隱約可辨:
“……真的假的?為了老婆抽那么多血?”
“千真萬確!我那天在輸血科幫忙,親眼看到的!Rh陰性,熊貓血啊!本來就少,他老婆大出血,血庫又臨時被調空了,急得不行!”
“我的天……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位張先生就跟瘋了似的,明明自已之前就抽了好幾次,臉白得跟紙一樣,還非要我們再抽!主任不同意,他居然……居然自已拿了采血針往自已胳膊上扎!誰都攔不住!”
“自已扎自已?!”
“是啊!眼睛都是紅的,說什么‘我可以死,她必須活’……看得人心里直發毛,又……唉,又覺得太心疼了。后來抽了得有……前后加起來,一千多毫升了吧?他自已直接就昏死過去了。”
“那一千多毫升血,救了他老婆?”
“嗯,聽產房那邊說,輸進去之后,出血慢慢止住了,真是命大……哦不,真是……用她老公的命換回來的。”
“那……那位張先生現在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在ICU躺著呢,深度昏迷,能不能醒過來……難說。太慘了,好好的一個人,為了老婆孩子……聽說他之前還是個大才子呢,可惜了……”
聲音漸漸低下去,大概是護士走遠了。
陸雪晴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沖擊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她死死抓住冰冷的墻壁,指甲幾乎要摳進去,才勉強支撐住沒有滑倒。
熊貓血……抽血……血庫調空……自已扎自已……一千多毫升……ICU……深度昏迷……能不能醒過來……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她的心臟,反復攪動。原來不是工作忙,不是有事處理。原來他遲遲不出現,是因為他根本出不來!原來她能從鬼門關回來,不是命大,不是醫生盡力,是他……是他用了這種慘烈到極致的方式,把他的血,他的命,一點一點灌進了她的身體!
“張凡……”她發出一聲破碎的、幾乎不像是人聲的嗚咽,巨大的悲痛和自責瞬間淹沒了她。是她!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堅持要生孩子,如果不是她偏偏是這該死的熊貓血,他就不會承受這樣的壓力,不會一次又一次抽干自已的血,不會走到這一步!他明明都準備好了,準備了那么多,卻因為她,要被拖進地獄!
“雪晴?你怎么出來了?”林姐接完電話,回頭沒看見人,急忙找出來,看到陸雪晴面無人色、搖搖欲墜地站在走廊里,嚇得魂飛魄散,沖過來扶住她。
陸雪晴猛地抓住林姐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而尖銳:“他在哪里?!張凡在哪里?!告訴我實話!!!”
林姐看著她絕望瘋狂的眼神,知道再也瞞不住了,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哽咽著點頭:“在……在重癥監護室……這邊,跟我來……”
林姐攙扶著幾乎無法自主行走的陸雪晴,一步一步,朝著醫院另一端的重癥監護病區走去。那短短一段路,對陸雪晴而言,卻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終于,她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寫著“重癥監護室 閑人免進”的玻璃門外。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排列的病床和各種復雜的儀器。
林姐跟值班醫生低聲說明了情況,也許是張凡的情況特殊,也許是陸雪晴剛生產完的特殊身份,醫生破例允許她在做好防護后,短暫進入探望。
當陸雪晴穿著隔離衣,戴著口罩,被允許走到那張病床邊時,她終于看到了她日思夜想、卻恐懼見到的人。
張凡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露出的手臂上連接著多條輸液管和監測線。
他的臉上扣著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臉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嘴唇干裂沒有血色,胸口隨著呼吸機的工作規律而微弱地起伏著。各種儀器的屏幕在他身邊閃爍著,跳動著代表生命跡象的數字和曲線,卻更襯得他像一具精致卻了無生氣的偶人。
那個會在廚房為她忙碌、會彈著鋼琴對她溫柔微笑、會皺著眉說她挑食、會在盛典上淡定說自已懼內、會為了她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鮮活而強大的張凡,不見了。只剩下眼前這個依靠機器維持著基本生命體征的、脆弱不堪的軀殼。
醫生在一旁低聲解釋著情況,語氣沉重:“……急性重度失血性休克,多器官功能受損,尤其是大腦和心臟……能搶救回來已經是奇跡。但能否蘇醒,何時蘇醒,完全取決于他自身的意志力和恢復能力……張先生之前身體損耗太大,這次又……唉,基本上是一命換一命的代價……”
一命換一命……
陸雪晴的世界,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徹底崩塌了。
她猛地撲到床邊,卻又不敢觸碰他,怕驚擾了那微弱的生機。她隔著冰冷的呼吸面罩,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浸濕了口罩。她張開嘴,想喊他的名字,卻只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哀慟的嗚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喘不上氣。
“張凡……張凡……”她終于哭喊出聲,聲音破碎不堪,“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醒了……我們的女兒很好……你睜開眼睛看看啊……”
“你怎么這么傻……誰讓你這么做的……誰允許你這么做的!”
“你說過要一直陪著我的……你說過要一起撫養孩子長大的……你騙我……你騙我!”
“把血還給你……我把命還給你好不好……你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
她語無倫次,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堅強、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巨大的悲痛、深刻的自責、無盡的恐懼,還有那深入骨髓的愛與依戀,混合成一把把淬毒的利刃,將她凌遲。
林姐和跟進來的楊樂樂也早已淚流滿面,上前試圖攙扶勸慰她,卻根本無濟于事。
陸雪晴的世界,只剩下了病床上那個無聲無息的愛人,和耳邊回蕩的、醫生那句殘酷的判決——“一命換一命”、“能否蘇醒,取決于他的意志”。
他用自已的意志,換回了她的生命。
那現在,誰又能用什么樣的意志,去換回他的蘇醒?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將她淹沒,比生產時瀕死的體驗,更加冰冷,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因為她知道,這一次,可能再也沒有那樣一道光,能將她拉出去了。那道光,為了救她,已經燃燒殆盡,陷入了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