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的日子像春天的燕子,銜著嫩綠的柳枝如約而至。正月十六清晨六點,江寒家的客廳已經燈火通明。
姚芳指揮著江衛國往門口搬運一箱箱物資。冰箱里的土雞、冷凍柜里的野生鯽魚、臘肉、奶奶上周剛曬好的筍干、外婆親手腌的雪里蕻、農家新碾的晚稻米、菜園里現拔還帶著泥土芬芳的小青菜……客廳幾乎被堆成小型農貿市場。
江寒站在樓梯口,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有些無奈:“媽,這些東西魔都都能買到……”
“那能一樣嗎?”姚芳頭也不回,把一袋土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紙箱,“魔都買得到咱們自家養的雞?買得到外婆曬的筍干?買得到奶奶家種的青菜?”
江寒張了張嘴,沒反駁。
“還有這些。”姚芳又搬出一個保溫箱,“這是昨天殺好的土雞,兩只都處理干凈了,你回去分裝冷凍,每周給戀晴燉一只。她上次說喜歡喝雞湯,我記著呢。”
她又頓了頓,著兒子眼神認真:“寒寒,媽知道你現在懂事,但還是要叮囑你幾句。”
“照顧好戀晴。”姚芳一字一句,“好好給她做飯,天冷了記得提醒她加衣服,她要是心情不好你多哄哄。”
“媽,我知道。”
“你不知道。”姚芳打斷他,“你從小就不會表達,什么事都憋心里。但女孩子需要聽,需要感受到。戀晴那么好的姑娘愿意跟你,是你修了幾輩子的福分。”
她的語氣不由的更嚴厲了:“你記著,要是讓她受一點委屈,或者把她弄丟了——我親自到魔都來,打斷你的腿。”
江衛國在旁邊默默整理物資,聽到這話難得開口替兒子說了句:“打斷腿太嚴重了。”
姚芳瞪他一眼。
江衛國接著說:“打瘸就行,還能拄拐杖照顧人家姑娘。”
姚芳被逗笑了,嘴角已經揚起來。
江寒看著父母,保證。“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她,早點把她娶回家”
九點整,車子駛上高速。后備箱塞得嚴絲合縫,后排座椅也堆了一半。江衛國開車,姚芳坐副駕,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后座那堆得晃悠悠的物資,生怕哪箱雞蛋顛碎了。
江寒拿著手機給戀晴發消息。
「寶寶,我們出發了。大概十一點半到魔都。」
「收到!我在宿舍等你們!」
「你不用急著來,我們先收拾東西,你忙完再來。」
「不行不行,阿姨叔叔大老遠來,我一定要去接!」
「那路上小心,不著急。」
「嗯嗯!開車注意安全[愛心]」
姚芳從后視鏡看到兒子低頭打字、嘴角含笑的模樣,和丈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孩子,是真的陷進去了,好在他們也很認可那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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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四十分,車子駛入學校。江寒指揮父親把車停在公寓樓下,三個人開始往上搬運物資。
姚芳第一次來到小兩口的住處——客廳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幾凈;沙發上的靠枕擺得整整齊齊;茶幾一角放著一盞暖黃的小臺燈;電視柜上有個小小的玻璃瓶,插著一枝翠綠的綠蘿,剛剛抽出新葉。
冰箱上還有戀晴貼的便利貼寫著“寒寒記得吃早餐”,旁邊江寒回貼了“你也是”。
姚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發現里面已經收拾得很干凈,顯然是為迎接他們帶來的物資清空了空間。
“冰箱都騰出來了,戀晴這孩子真細心。”她一邊把土雞、鯽魚分裝進冷凍室,一邊念叨。
江衛國負責整理干貨柜,筍干、香菇、木耳、臘肉、醬鴨,一樣樣歸置得井井有條。
江寒收拾著從杭城帶來的換季衣物,忽然聽到母親在臥室門口輕輕“呀”了一聲。
姚芳站在臥室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安靜地看著。
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床占了主要空間,床頭柜上并排放著兩個手機充電器。床單是淺灰色的,鋪得很平整,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床頭墻上掛著一幅小畫,是手繪的星空,角落里有兩個小小的字母:z&J。
窗臺上擺著兩盆多肉,胖嘟嘟的葉片在陽光下透出嫩綠。窗簾是溫柔的米白色,此刻半開著,初春的陽光灑進來,在床尾落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
“挺好的,很溫馨。”她笑著評價了一句,然后繼續去廚房忙活了。
張戀晴收到消息時正在宿舍整理開學物品。
「我們到了,東西都搬上來了。」
她幾乎是跳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哎,你去哪兒?”李薇探頭。
“小江爸媽來了!我去公寓!”
“要不要我們陪……”
“不用不用!你們忙!”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李薇和周雨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周雨搖頭。
“人家還沒嫁呢。”李薇糾正。
“那不是早晚的事?”
兩人相視而笑,繼續低頭收拾行李。
張戀晴幾乎是跑著進單元樓的。
電梯門一開,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領,然后輕輕敲響了那扇熟悉的門。
開門的是姚芳。
“阿姨好!”張戀晴乖巧地打招呼,氣息還有些不穩,“叔叔好!路上辛苦了!”
姚芳看到她,眼睛立刻笑彎了:“晴晴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張戀晴跨進門,目光穿過客廳,落在剛從臥室走出來的江寒身上。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語言。戀晴有點臉紅走過去,輕輕牽住他的手。
江寒反手握住,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姚芳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裝作沒看到,轉頭繼續整理冰箱。
江衛國也默契地背過身去,研究廚房的抽油煙機。
兩個人的耳朵尖都紅紅的,但手沒有松開。
中午十二點半,四人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飯店吃午飯。
姚芳一直給張戀晴夾菜,嘴里念叨著“你太瘦了”“要多吃點”“寒寒要是做飯不合口味你跟我說”。張戀晴乖巧地應著,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江衛國話不多,但時不時溫和地問幾句張戀晴的學業情況、家里長輩身體。張戀晴一一答了,禮貌又得體。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后姚芳看看時間,站起身:“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天黑前要趕到家。”
“阿姨,這么快就走?”張戀晴有些不舍。
“不走啦,小兩口的小窩,我們老家伙待久了打擾你們。”姚芳笑著拍拍她的手,“東西都給你們收拾好了,夠你們吃小半年的。寒寒你記著每周給晴晴燉湯,別偷懶。”
“知道了,媽。”
“晴晴,”姚芳轉向張戀晴,拉著她的手,“寒寒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來罵他。別自已委屈著,知道嗎?”
張戀晴用力點頭:“阿姨,他對我很好,您放心吧。”
“好,好。那我們走了,你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開學了。”
江衛國拍拍兒子的肩,什么都沒說,但那個眼神已經包含了所有——好好干,別給老江家丟人。
目送車子駛出視線,張戀晴靠在江寒肩頭,輕輕嘆了口氣。
“怎么了?”江寒低頭看她。
“阿姨真好。”她聲音軟軟的,“叔叔也好,我好喜歡他們。”
“嗯。”江寒摟住她的肩,“他們也很喜歡你。”
張戀晴抬起頭,彎起嘴角:“那我們現在——回家收拾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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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還堆著一些沒歸置完的東西,廚房臺面擺著幾樣剛拆封的干貨。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
張戀晴踢掉鞋子,光腳踩在木地板上,長舒一口氣:“終于只剩我們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轉身,雙手捧住江寒的臉,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用力印下一個吻。
“剛才就想親你了。”她退開一點,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叔叔在,不好意思。”
江寒愣了一下,隨即低頭,追著吻了回去。
這個吻比她的長,也比她的深。
分開時,兩人的氣息都有些亂。
“收拾屋子。”張戀晴推推他,臉紅紅的,“先干活。”
“嗯。”江寒應著,手卻沒松開。
張戀晴掙了掙,沒掙開,索性由他去。
兩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黏黏糊糊地開始整理。
江寒負責把剩下的衣物分類歸位,張戀晴收拾廚房臺面。她踮腳夠高處的柜門時,江寒很自然地走過來,從背后伸手替她打開,身體若有若無地貼著她的后背。
“謝謝寶寶。”她回頭沖他笑。
“不客氣。”他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輕吻。
張戀晴要清洗從杭城帶來的保溫飯盒,打開水龍頭,擠了點洗潔精。江寒正在旁邊拆紙箱,她忽然起了玩心,手指在泡沫水里蘸了蘸,趁他不注意,輕輕點在他鼻尖上。
江寒停下手里的動作,鼻尖頂著一小坨白沫,有點茫然地看著她。
張戀晴笑得直不起腰:“你、你這樣好像圣誕老人——”
江寒沒說話,也蘸了一點泡沫,極其克制地在她臉頰上點了一下。
張戀晴瞪大眼睛,不服氣了,又蘸了一大坨,踮著腳尖往他臉上抹。江寒偏頭躲,她就追,兩個人在狹小的廚房里繞著圈,笑聲和腳步聲響成一片。
最后江寒被她逼到墻角,后背抵著冰箱,無處可逃。張戀晴得逞地笑著,把泡沫抹在他兩邊臉頰上,還惡作劇地畫了三撇胡須。
“這下像小貓了。”她滿意地端詳自已的作品。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臉頰因為跑動泛著薄紅,睫毛上甚至還沾了一點點細小的泡沫。
他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里。
“像貓?”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聲音低低的,“那你是貓的主人。”
張戀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親了親她的鼻尖,又親了親她的臉頰,最后輕輕含住她的下唇。
這個吻很輕很慢,像在嘴里融化一顆糖。
良久,嘴唇才不舍的分開,只剩下額頭相抵。
“……泡沫都蹭你臉上了。”張戀晴小聲說。
“嗯。”他應著,沒有動。
“……還要收拾屋子呢。”
“嗯。”
“……那你放開我呀。”
江寒沉默了兩秒,終于松開手。
張戀晴低頭,耳尖紅紅地繼續洗飯盒。
江寒拿起抹布,擦臉上的泡沫,嘴角一直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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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江寒做的。
他從冰箱里拿出母親帶來的土雞,斬塊焯水,和香菇、紅棗、姜片一起放進砂鍋,小火慢燉。又炒了一盤青菜,蒸了一條鯽魚。
張戀晴想幫忙,被他按在餐桌旁:“你坐著,今天你負責吃。”
“可是我也想幫忙……”
“那幫我嘗嘗咸淡。”他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挑去細刺,送到她嘴邊。
張戀晴張嘴吃了,眼睛彎起來:“好吃。”
江寒滿意地點頭,繼續炒菜。
晚飯后他收拾碗筷去洗碗,她想幫忙,又被他用沾著泡沫的手指點了點額頭。
“江家規矩,男人做飯洗碗拖地洗衣服,女人負責貌美如花。”
她噗嗤笑了,窩進沙發里看他洗碗。
水流聲嘩嘩的,暖黃的燈光下,他的背影看起來那么安穩。她拿出手機,偷偷拍了張照片,設成和他的聊天背景。
洗完碗,他又去衛生間洗衣服。
她敷著面膜靠在門框上看他。
“寒寒。”
“嗯?”
“你每天做這么多,會不會太累呀?”
江寒搓洗衣領的動作沒停,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不累,照顧你是我做過最幸福的事。”
面膜下面,嘴角翹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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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晾好,廚房收拾干凈,客廳歸置整齊。
張戀晴已經做完晚間護膚,江寒也洗漱完從浴室出來,然后他朝她張開雙臂。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張戀晴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
沒有任何猶豫,小跑兩步,輕快地撲進他懷里。
江寒穩穩接住她,順勢將整個人抱起。
她的雙腿環住他的腰,手臂圈著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抱住了。”他仰頭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溫柔的笑意。
張戀晴低頭,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地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以后,”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撒嬌的霸道,“你每天都要這樣抱著我去睡覺。”
江寒看著她,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幸福的弧度。
他的心里涌起一個念頭:他這一生,大抵是逃不出她手掌心了,而且他也不想逃。
“好。”然后在她的嘴上輕輕一點。
“每天都這樣。”
“說話算話。”
“算話。”
張戀晴滿意了,把臉埋進他頸窩,整個人放松地窩在他懷里。
江寒抱著她回到臥室,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
夜很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車鳴,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后,只剩下模糊的回響。
床頭燈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像一層薄薄的蜜糖。
“寒寒。”
“嗯?”
“我今天好開心。”
“我也是。”
沉默了幾秒,她又開口:
“阿姨說,要你好好照顧我。”
“嗯。”
“叔叔雖然沒說話,但他看我的眼神,也是這個意思。”
江寒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張戀晴在他懷里蹭了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他們把你教得很好。”她輕聲說,“所以你放心,我不會跑的。”
江寒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會跑。”他頓了頓,“就算你跑了,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張戀晴沒說話。
但江寒也感覺到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手臂也更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過了很久,聽到她悶悶的聲音:
“我才不跑呢。”
頓了頓,又補充:
“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翌日清晨,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床尾落下一小片金黃。
張戀晴先醒了,發現自已正像只樹袋熊似的掛在江寒身上——一條腿壓著他的腿,手臂橫在他胸口,臉埋在他頸窩。
而他的一只手還護在她腰后,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松開。
她看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然后她輕輕湊過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他醒了。
睜開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笑臉。
“早呀,寶寶。”她彎著眼睛。
江寒眨了眨眼,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身體卻已經做出反應——他收緊手臂,把她重新拉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早。”
張戀晴在他懷里悶悶地笑:“你今天還要抱我去洗漱嗎?”
江寒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真的坐起身,穩穩地把她橫抱起來,走向衛生間。
“啊——”張戀晴嚇了一跳,隨即笑出聲,“我開玩笑的!”
江寒沒說話,只是嘴角彎著。
把她輕輕放在洗手臺邊,擠好牙膏,把牙刷遞到她手里。
“昨晚答應你了。”他說,“每天都這樣。”
張戀晴握著牙刷,看著鏡子里兩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是她二十多年來,見過的最好看的早晨。
“寒寒。”她含著牙刷,口齒不清。
“嗯?”
“你真好。”
江寒從鏡子里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