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叔……叫蘇衛國?”
女服務員的聲音,瞬間變了調,那雙原本精明而挑剔的眼睛里,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蘇念慈心中一動,表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懵懂的模樣,她點了點頭,小聲地重復道:“嗯,我爸爸……哦不,我叔叔,他叫蘇衛國。阿姨,你……你認識他嗎?”
她故意將“爸爸”改口成“叔叔”,這是一個極其 細微的心理暗示,讓對方覺得她是因為寄人籬下,才不得不改口,從而加強她“烈士遺孤”身份的可信度。
女服務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的盯著蘇念慈的臉,仿佛要從這張稚嫩的小臉上,找出熟悉的影子。她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你是衛國的孩子?”
蘇念慈的心,狂跳了起來!
她認識!她竟然真的認識自已的父親!
這個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蘇念慈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孺慕之情,她的眼淚再次涌了上來,這一次是真情流露。
“阿姨!你真的認識我爸爸!我爸爸他……”她的話,哽咽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下去。
女服務員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扔下手中的搪瓷盤子,一把將蘇念慈和小石頭,緊緊地摟進了懷里!
“我的老天爺!真是衛國的孩子!像!太像了!尤其是這雙眼睛,跟你們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擦著蘇念慈臉上的淚痕,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悲傷。
“苦命的娃啊!你們……你們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p>
飯店里,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給驚呆了。
原來……不是謊言!
這孩子,真的是英雄的后代!而且還跟這里的服務員認識!
“張姐,這……”旁邊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小聲地問道。
被稱作張姐的女人,這才意識到自已失態了。她松開兩個孩子,擦了擦眼淚,對著周圍的顧客,勉強笑了笑,說道:“讓大家見笑了。這是我一位老戰友的……孩子。很多年沒見了?!?/p>
她這個解釋,含糊卻也足夠了。
眾人臉上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蘇念慈姐弟的目光,更加充滿了同情和憐愛。
張姐拉著蘇念慈和小石頭的手,將他們帶到了一個靠墻的、僻靜的空桌邊坐下。
“孩子,別怕到張阿姨這兒,就跟到家了一樣!我看誰還敢欺負你們!”她拍著胸脯,一臉的義憤填膺。
然后,她又風風火火地轉身,對著后廚的方向,大喊了一聲:“小王!給我過來!”
一個戴著高高白帽子的年輕廚師,探出頭來:“張姐,啥事?。俊?/p>
“別啥事了!”張姐不由分說地把蘇念慈碗里那堆錢,塞了一部分到廚師手里,大約有一塊多錢的樣子,然后壓低聲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
“去!給我用這點錢,弄兩個白面饅頭!再從那鍋給王科長留的肉湯里,給我舀一碗!多舀點肉末和油花!聽見沒有?算我的!”
年輕廚師一愣:“張姐,那可是王科長……”
“王科長個屁!”張姐眼睛一瞪,“王科長那邊我待會兒自已去說!讓你去你就去!這是英雄的后代!今天別說是一碗肉湯,就是要我這條命我都給了!”
她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霸氣十足!
年輕廚師被她這股氣勢給鎮住了,不敢再多說一句,連忙點頭哈腰地縮回了廚房。
蘇念慈坐在桌邊,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已“仗義執言”的張阿姨,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
她算計了人心,算計了規則,卻唯獨沒有算到,會在這里,遇到父親的故人得到這樣一份不摻任何雜質的、滾燙的善意。
很快,年輕廚師就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了。
托盤上,放著兩個熱氣騰騰、又白又大的饅頭,和滿滿一“海碗”的肉湯!
那碗湯,哪里是湯!分明就是半碗肉末!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金黃色的油花,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就霸占了整個鼻腔!
“咕咚?!?/p>
小石頭看著那碗肉,又一次,狠狠地咽了口口水。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肉,連動都不敢動。
“吃!快吃!娃子們!”張姐把碗和饅頭推到他們面前,臉上是滿足而心疼的笑容,“看你們瘦的,都脫相了!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蘇念慈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大勺帶著肉末的湯,吹了吹遞到了小石頭的嘴邊。
“小石頭,張嘴?!?/p>
小石頭聽話地張開小嘴。
當那口混合著肉香、油香和湯汁鮮美的“瓊漿玉液”,滑入他喉嚨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極致的美味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這是……肉的味道!
他長這么大,這是他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
下一秒,這個一直堅強懂事的孩子,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嘴巴一扁,豆大的淚珠,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
他一邊哭,一邊張著嘴,等著姐姐喂下一口。
他哭的,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幸福。
這一幕,看得張姐和周圍的食客都是一陣心酸。
“作孽啊!這都什么親戚!把英雄的后代餓成這個樣子!”
“快吃,孩子,慢點吃別噎著!”
蘇念慈自已也眼眶發熱,她一邊耐心地喂著弟弟,一邊自已也掰了一小塊饅頭,蘸著肉湯,小口地吃了起來。
這是她重生以來,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一頓飯,吃得是熱淚盈眶卻又酣暢淋漓。
吃完飯,天色已經徹底黑了。飯店里的客人也漸漸散去。
張姐收拾完桌子,看著依偎在一起,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兩個孩子,嘆了口氣。
她知道,飯店里不能留宿這是規定。
她想把孩子帶回家,可她自已家,也擠著一家五口人,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孩子,”她蹲下身,摸了摸蘇念慈的頭,有些為難地說道,“飯店要關門了。你們……今晚打算住哪兒?”
蘇念慈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阿姨,我們不去別的地方,我們就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過一夜就行。那里暖和?!?/p>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住旅店不僅貴,而且不安全。候車室雖然人多眼雜,但至少有巡邏的民警,相對來說,是最經濟、最安全的選擇。
張姐聽了,更是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幾張毛票,連同蘇念慈之前剩下的錢,一起塞回她手里。
“阿姨不能收你們的錢。這些你拿著防身。”她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壓低聲音,鄭重地叮囑道:
“念慈,你聽阿姨說。白天的車站和晚上的車站,是兩個世界。晚上留在候車室過夜的,大多是跟你們一樣,沒地方去的苦命人。你們要找幾個看起來老實本分、最好是拖家帶口的旅客,跟他們湊在一起,互相能有個照應。”
“晚上睡覺,千萬不能睡死!一個人睡,另一個人必須醒著放哨!你們兩個孩子,就輪流著來。候車室里的小偷和壞種,專挑你們這種老弱婦孺下手!千萬!千萬要小心!”
張姐的這番話,如同一盞警燈,瞬間照亮了蘇念慈前方的黑夜。
夜宿車站。
這又將是一場,關于生存和勇氣的,無聲的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