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回了自已的小餅攤。
春桃心不在焉地看著餅攤,好不容易等到周老太回來,連忙問:“真簽協議了?”
周老太神清氣爽,一點難受都看不到,“那還有假?”
春桃嘆口氣,替周老太感到擔心,“你不怕日后后悔?”
“后悔?”周老太冷冷一笑,“后悔是肯定的,不過對象不是我?!?/p>
她現在拿到了三個兒子的房產份額,日后拆遷就多了這三份,老大老二老三完全不知道他們繼承的那一份價值如何,就像誰也沒想到這個房地產時代會來得那樣快,首當其沖收益的就是他們這個被許多人嫌棄的城中村。
周老太一想到拆遷,就快樂得很,她活這么大歲數,其實沒什么物欲,可她經歷過前世的凄涼,這輩子她總想多給自已積攢一些財產,錢就是她的后路。
只要她有錢,就算兒女全不管她又如何,她可以比有兒女的老人過得快樂一萬倍。
其他老人渴望的兒女繞膝,含飴弄孫,她已經不稀罕了。
“春桃,我之前給你說的,你把戶口遷回來?!敝芾咸终f。
春桃問她,“媽,你是想要我離婚嗎?”
周老太沒否認,“是,我確實想你離婚,不過我不逼你,你自已考慮就行。”
春桃有些迷茫,她周圍很少有人離婚,兒女要離婚,父母為了臉面也會不顧一切地反對,她媽倒是另類,不阻止還鼓勵她離婚。
不過這竟然讓春桃心里輕松了不少,她目前還沒考慮過離婚,但要是她媽不反對她離婚,她的人生也就多了一個隱形選擇。
“我聽秋桃說,你因為找大哥還錢的事情,跟大哥也斷絕關系了?”春桃問,她不?;啬锛遥@些都不知道。
“是啊?!敝芾咸届o地說,仿佛跟兒子斷親這件事,并不太影響她。
“媽,你變了?!贝禾夷吧乜粗?。
她媽到底是什么時候變的呢,春桃的印象還停留在出嫁之前,她媽對兒子們不是這個態度,怎么突然之間,就跟兩個兒子斷了親。
“人都要為自已打算的,春桃?!?/p>
“你不怕以后沒人給你養老嗎?”春桃問。
“我以前怕?!敝芾咸f,“所以我巴結這幾個兒子,怕老無所依,無人贍養,“可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人得靠自已,所以我擺攤賣餅了,只要我有錢,我用得著怕嗎?!?/p>
春桃沉默。其實從大哥結婚她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大哥結婚之后搬了出去,沒事很少回來,就算回來也是兩手空空,等到老二結婚,老二也是如此,他們的精力完全放在了自已的小家庭上。
春桃也聽得很多,越是兄弟姊妹多的家庭,父母的養老越成問題,如果只有一個,那養老責任毫無疑問地落在那一個上。但多姊妹的家庭,每一個都生怕多承擔養老,推來推去。
這種例子不少。
她看向周老太,突然發現她媽好像變年輕一些了,周老太往常總是愁容滿面,擔心沒結婚的老三老四找不著媳婦,找著媳婦沒彩禮錢,又擔心老大老二拖家帶口,總想著多少補貼一點。
她退休之后就更愁了,退休金只是工資的一半,家里的情況卻沒改善,到處找臨時活干,累死累活的。
而她的幾個兄弟呢?老大老二只顧自已的小家,老三老四不懂體恤寡母,每個月的工資花得一分不剩。
春桃突然有種感覺,周老太撒手不管,也是好事,讓老三老四立起來,承擔責任。
春桃那喜歡攬責的毛病又犯了,她想到幾個兄弟萬一都不養老太太,養老的責任就落到自已和秋桃身上了。
秋桃她不會去要求,春桃自已必須得管她媽,這樣一想,春桃想她現在工資都交給李軍,后面必須自已把錢拿在手上,不然但凡要用點錢,都要從別人手上要。
林建民租了隔壁宋老太家的房子。買宋老太家房的那人沒自已住,掛出來出租,租金要五十,林建民不想跟別人一起住大雜院,咬咬牙,也租下來了。
租好房子,當天,林建民就將自已所有東西都打包好,帶了過去。
張芙蓉還在跟他冷戰。
張芙蓉不同意他把房子抵給老太太,不愿意讓老太太占這個便宜,可她做不了林建民的主,林建民到底還是簽了協議。
林建民把睡覺的床也抬了過去,是林建生幫他抬的。
林建生幫著林建民收拾了下屋子,安慰他,“媽也就是一時生氣,等氣過去了,肯定就讓你們回去了?!?/p>
林建民冷笑,“她想讓我走,我就要走,想讓我回去?沒那么便宜的事了。建生,我已經把爸留給我的那一份轉給她了,以后我還是你三哥,但我不是她兒子了。”
春桃在娘家住了幾天,李軍終于憋不住,來丈母娘家,準備將春桃接回去。
“你回來也好幾天了,家里一團糟,你還不打算回去嗎?”
春桃聽到這句話,心里的火騰地起來了,她在娘家這幾天完全沒有在婆家累,她也替她媽干活,但是家里有人搭手,不管是秋桃還是建生,都在力所能及地干活,可李軍家里呢,只要春桃在家,所有的家務都是她的,沒有一個人會想幫一下。
所有人都認定了,那些家務活就該是春桃干。
現在李軍上門來接,第一句話也是家里亂成一團糟。
她忍不住冷笑,“李軍,難道跟我結婚之前,你們家都是住在豬圈嗎?”
李軍愣了愣,“你說什么!”
“我說我跟你結婚之前,你們家是不是住在豬圈?”春桃重復。
李軍皺眉道,“你要是對我不滿意你沖著我來,別對我家人。”
“我對你們家所有人都不滿意?!辈恢朗遣皇腔啬锛襾肀凰龐尳o感染了,春桃覺得自已情緒也膨脹了,之前埋在心里的那些不滿,全都化成了戾氣。”
李軍不說話了,似乎在壓抑著自已的情緒,畢竟他今天上門來是來解決問題的。
“走吧,回家。你在這也待了這么久了,哪有出嫁的姑娘在娘家待這么久的,媽都該煩你了?!?/p>
“你放屁!”春桃完全不受他挑撥,“我上班下班幫我媽賣蔥油餅,我媽還給我發工資呢?!?/p>
李軍眼睛一亮,問,“丈母娘給你發多少錢?”
春桃說,“我沒要錢,我在這吃吃喝喝,頂生活費了?!?/p>
李軍又有些失望,問,“丈母娘一天賣餅能賺多少錢?”
他媽老早就跟他打聽了,他問春桃,春桃也只說不知道。
“這個我怎么知道,我又沒收錢。你沒事早點回去吧,你們家都亂回豬窩樣了,你不想著趕緊收拾收拾,還在外面閑逛什么?”
李軍說道:“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專門來接你的?!?/p>
“你先去把身體檢查做了,再來談別的?!贝禾艺f。
似乎沒想到春桃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猝不及防的李軍有片刻的慌亂,想了想才說道:“我好著呢,不要花那冤枉錢,你現在也去做了檢查,沒什么問題的話,咱們努努力,孩子肯定會有的。”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春桃更是一肚子氣,“你不覺得難堪嗎?”
李軍愣住,“什么?”
“那個床,一有點什么動靜,就嘎吱嘎吱響,你爸媽就睡在薄板隔壁,你弟弟妹妹就睡在布簾子后面,全家人都聽得見動靜,你不難堪嗎?”每次夫妻生活,對春桃都是一種折磨,她幾乎聽見那床嘎吱聲,就會渾身僵硬,做那事,就跟受罪一樣。
偏偏李軍好像聽不見,他興致勃勃。畜生光天化日交流,它們不會難堪,那是因為它們不懂,李軍就跟畜生一樣,那薄板,布簾子的隱蔽性基本為零,就好像當著全家人辦事一樣。
即使已經結婚三年,春桃每一次都感到那么難堪,難以忍受。
李軍還是無所謂的樣子,“都是一家人,怕什么,再說誰會聽?。 ?/p>
春桃爆發了,為李軍的無恥,“難道你爸媽,你弟妹,都是聾子嗎?他們聽不見嗎?那怎么你爸媽辦事的時候,我聽得清清楚楚?”
是的,不光是他們,隔壁的公婆偶爾也會來興趣,讓她聽上一陣床板的交響樂。
春桃真的受夠了。
李軍的臉慢慢漲紅,“只有你這么齷齪的人,才會在意這個!”
春桃深吸一口氣,“你想讓我回去,我有兩個條件,一,搬出來,另外租房住,二,你去做檢查。少一樣,我都不會回去?!?/p>
李軍的臉,青白交加,他瞪著春桃,一字一句問,“你真不回?”
春桃將頭偏到一邊,“我說了,少一樣,都不回!”
“隨你便!”
李軍氣沖沖地走了。
春桃靜靜地坐在客廳,也沒去管李軍。她媽在巷口賣蔥油餅,秋桃去學籃球了,建生也去了,家里就她一個人。
安靜。
她抬眼環顧四周,寬敞的客廳到處整整齊齊,沒有那令人煩膩的臟衣服,雜七雜八的東西,更重要的是,春桃能睡個安穩覺,她不用每天膽戰心驚,不知道李軍什么時候來了興致,又要忍受難堪的幾分鐘。
春桃忍不住去想,跟李軍的這場婚姻,到底給她帶來了什么。想了半天,越想越灰心,不由得重重嘆口氣,要是她還沒有嫁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