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將飯菜做好,又來到巷口去接周老太,周老太這兩天收攤都比往常晚一些,有春桃幫忙做飯,她能多賣幾個餅。
母女倆正在收東西,兩輛自行車騎了過來,春桃抬頭一看,其中一輛車坐著秋桃,另外一輛車坐著一個臉生的男人,這男人長頭發,穿著件皮衣,雖然臉長得周正,可這打扮著實不像好人。
秋桃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碰上她媽和她姐,心里竟然很慌亂,好像自已做了什么壞事似的。
王錚當然認得周老太,看她們在收東西,停下車,麻利地幫忙將最重的爐子抬上了板車。
周老太跟他打招呼,“小王,你送秋桃回來啊,走,上家里吃飯去。”
王錚拉起了板車,笑道:“飯我就不吃了,伯母,我媽肯定做好了,等著我回去呢。”
春桃看一眼臉色通紅的秋桃,她都垂著頭不好意思說話,心里頓時警鈴大作。
王錚把板車拉進院子,不顧周老太的挽留,走了。
秋桃停好車,去洗手,回到客廳時,表情還是不太自然。
春桃憋不住了,問:“那是誰啊,秋桃?”
秋桃驚慌地抬起頭,“是四哥的一個同事。”
春桃盯著她,“老四的同事,為什么要送你回家?”
“因為四哥送蘭蘭回去了,錚哥看我一個人回家,怕不安全,就送我回來了,我們一起打球的。”
“那你臉紅什么?”春桃問。
秋桃摸摸自已的臉,“有嗎?”
春桃輕哼一聲,“我也是從年輕過來的,秋桃,我可提前給你打預防針,這個人不行的。”
秋桃埋怨,“你說什么啊,大姐。”末了又忍不住問,“為什么不行?”
“你看他是什么打扮嘛,哪有正經人這樣打扮的,二流子混混才這樣,你找對象可千萬不能找這樣的。”
秋桃忍不住為王錚正名,“錚哥不是這樣的,他雖然是這樣的打扮,可他人很好的!”
春桃還是潑冷水,“這樣打扮的,沒幾個好的,都是花心大蘿卜。他們這樣的人,身邊多的是女孩子,他是不是玩搖滾的?我年輕那會兒,滿大街都是他這種人,我見的還少嗎?”
秋桃不肯認同,“錚哥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的,這樣的人都是一樣的。我是勸你,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似乎這樣說還不夠力度,她拉上周老太,“媽,你說是不是?”
秋桃也看過去,忍不住想聽一聽周老太是什么意見。
“我看小王這個人不錯,不過處對象又另說了。”她看向秋桃,問道:“你跟人家小王在處對象?”
秋桃臉全紅了,“沒有,哎呀,媽,你可千萬別亂說,我跟人家可沒有處對象,要是這話傳人家耳朵里去了,我羞都要羞死了。人家就是看在四哥面子上,送我回來而已!”
見她這么說,春桃半信半疑,“真的?”
秋桃用力點頭,“真的!我現在可不想找,還小呢。”
春桃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埋怨,“老四怎么能讓這樣的人送你。”
這話聽得秋桃有些生氣了,反駁道:“大姐,你光看人家外表就武斷地篤定別人不是好人,人家之前送我回家好多次,全是出于好心,你別把人看得太壞了!”
春桃還要再說,周老太打圓場,“好了,好了,別說了,老四呢,怎么還不回來?”
秋桃氣呼呼地說道:“他不回來了,蘭蘭為了感謝他,請他下館子去了。”
春桃疑惑地問,“那你怎么沒去?”
秋桃不好說自已是為了給張蘭蘭創造機會,這才拉著王錚走了。
不過她感覺出來了,王錚似乎也看破了張蘭蘭的心思,今天就算她不提議先走,王錚大概也會找個借口走的。
她看了春桃一眼,春桃雖然是為她好,可她不認可春桃的看法,她跟王錚接觸這么多次,她能看出來,王錚內里是個很好的人,雖然他表面看起來不太正經。
熱騰騰的飯菜擺在桌上,洗洗手,就開始吃了。
秋桃為了緩和氣氛,主動說道:“姐,你一回來,我們都輕松了好多!”
春桃笑道:“輕松什么,我也就能做個飯。”
她回娘家之后也沒干什么活。她想洗碗,但她媽不讓,洗碗就總是秋桃和建生輪流洗。家里人的衣服,各自換下來,順手就洗了,從不像在李軍家,所有人換下衣服,隨手一丟,還得春桃一件一件地找出來洗。
回娘家這幾天,真是春桃出嫁之后,前所未有的輕松日子。
周老太問她,“李軍來,說了什么?我看他又氣沖沖地走了。招呼都沒跟我打一個。”
春桃一聽,氣更多了一層,冷笑道:“我在他家,但凡表現出對他父母一丁點不滿,他都說我不尊重他父母,要跟我吵架,他倒是尊重我媽得很呢。”
周老太趁機給李軍上眼藥,“可不是,他現在態度是越來越傲慢了,吃定了你。”
秋桃看周老太一眼,對春桃說道:“說明他從心里都不尊重你啊,更別提你媽了。你覺得他尊重過你嗎?”
這話竟像醍醐灌頂,讓春桃堵塞的天靈蓋一下子疏通了。她終于知道那些她不知道怎么歸納的變化是怎么回事了。
對比談戀愛到現在,李軍的態度是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種疼愛呵護在結婚之后就完全不見了,對,就是不尊重她。
如果是尊重她,怎么會讓她如此尷尬地跟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如果是尊重她,怎么會讓她像個保姆一樣伺候他們一家人吃喝拉撒。
春桃一下子陷入了自已的思緒旋渦。
周老太眼看春桃陷入了沉思,知道她有可能開始覺醒了,連忙朝秋桃做手勢,示意她閉嘴,讓春桃自已好好想想。
吃完飯,秋桃收碗去洗,周老太打開了電視收看新聞聯播。
春桃奇怪,老太太以前從來不看這個,總說自已一個婦道人家,管好家里的一畝三分地就行,國家大事與她無關,沒想到現在竟然天天看。
“各位觀眾晚上好,今天是1991年3月16日,星期六,農歷辛未年二月初一....我國第一臺國產10億次巨型計算機‘銀河-2’今日通過國家檢驗...“
春桃看周老太看得認真,忍不住問,“媽,你以前最不喜歡看這些新聞,怎么現在變了?”
“時代在進步啊,人要是只蜷縮在自已的一方小天地,就是井底之蛙,以為世界只有這么大呢,殊不知外面是廣闊無垠的天地。就跟婚姻一樣。”
秋桃剛好洗完碗進來,聽到這話,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周老太,她發現她媽真是隨時都在開導她姐。
再看春桃,果然又陷入了思考,也不知道到底思考出個有用的東西沒有,別搞到最后,又跟著人家乖乖回去了。
周老太突然說道:“現在國債利息高,一年九個點,有閑錢買國債挺不錯。”
“我以后攢了錢,就去買國債。”秋桃說。
春桃默不作聲,她也沒有錢,她上班的錢,全給了家用了。
周老太看了看兩個女兒,她突然發現女人要獨立,比男人難得多。要想獨立,第一件事就是經濟獨立,如果上輩子她能明白這個道理,也就不會孤獨死去。如果她的兩個女兒能實現經濟獨立,或許她們也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周老太試探問她們,“我想買房子,你們跟不跟我一起買?”
秋桃驚訝地看向周老太,她知道她媽前段時間才買了一處村屋,現在竟然還想買房子,“媽,你買這么多房子做什么啊?”
周老太指了指電視,說道:“現在經濟開始發展起來了,房子以后說不定會升值,也許比買國債還要劃算呢,我看好房產,還想再買一處,你們參不參股?”
秋桃從來沒想過自已買房子,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現在一套樓房要好幾萬呀,她的工資是夠不著的。
周老太看向春桃,春桃不離婚就買不成房子,不然都是夫妻共同財產,她給女兒謀劃,李家得利,那還不如拉倒。
春桃也搖頭,她買什么房子呀,租房李軍都不同意,沒有余錢買房子。
周老太見她們都沒有興趣,搖搖頭,看來還是只能自已買,就不再提這一茬。
秋桃笑道:“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大姐,你不知道,之前媽還說她要去南方進貨做生意呢!真把我們給嚇到了,生怕她真去。”
“怕什么呀,我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太太,人販子要拐賣也不能拐賣我呀,賣到深山老林去,又生不了孩子了,沒價值。”
春桃笑道:“媽還有這么大志向呢。”
“幸好現在沒說去了,媽還想拉著我一塊去,我可不敢。”
“誰說我不去了,我要去,攢點錢就去。”
春桃和秋桃驚訝對視一眼,秋桃瞪大眼睛,“你還要去?我以為你已經把這心思歇了。”
周老太搖頭,“你不去算了,我要去。”
春桃不解,“媽,你現在有退休工資,又擺攤,掙得也不少了啊,何必還要冒這么大風險。”
周老太其實也不是光為掙錢,她以前就知道這個時候的南方遍地是黃金,也想去看看。
兩個女兒都勸周老太別去,周老太卻打定了主意。
春桃勸不住她,只好說道:“媽,你實在要去的話,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去。”
周老太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問道:“你不害怕?”
“怕呀,可你一個人去,我會更害怕。”春桃說。
周老太看向春桃,春桃沉靜的臉顯得格外溫婉,回娘家這幾天,看著氣色明顯好多了,疲憊感也少了好多。
林建生很晚才回來,身上那淡淡的酒味還沒完全散去。
他和張蘭蘭在燒烤攤上喝了點啤酒。
他平時不跟女生喝酒的,不過他現在跟張蘭蘭熟悉了,對方給他的感覺也是大大咧咧,像異性兄弟似的,也就喝了。不過他沒讓多喝,每人就喝了一瓶。
喝完酒,他送張蘭蘭回去,路過公園,張蘭蘭死活要進去逛逛。
林建生只好把兩人的車鎖在一塊,陪著張蘭蘭進去。
一輪皎皎的圓月高懸天空,公園有點黑,隔幾十米才有一盞燈,可能是有些晚了,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兩人走得很慢,張蘭蘭跟他說一些她的生活,換以往,林建生不愛聽這些與他無關的東西,但今晚有可能是月色太美了,他竟然也有了談興,兩人聊著學生時代的趣事,竟也分外融洽。
或許是公園太暗了,張蘭蘭幾乎是貼著他走,兩人的手臂不時撞在一起。
林建生心有些鈍鈍的,反應也遲緩了,竟然沒把兩人距離拉開。
在昏暗的樹蔭下,張蘭蘭突然抱住了他的腰。
他回來的時候,秋桃他們還沒有睡。秋桃見他這么晚才回來,問道:“你送蘭蘭回去沒有,這么晚了。”
林建生悶悶地嗯了一聲,馬虎地洗了把臉,睡覺去了。
秋桃看他那樣子,感覺有點不對勁,憋了一晚上,第二天到了工廠,找到張蘭蘭,“昨晚上你喝多沒有?”
張蘭蘭搖頭,“沒有啊,只喝了一瓶啤酒。”
“哦,進展如何?”
張蘭蘭臉突然紅了。
秋桃看她這個表現,驚喜問道:“成了嗎?”
張蘭蘭也不知道怎么說。情之所至,她大膽地抱住了林建生,女孩子的勇氣已經完全用盡了,再也說不出別的。她想這已經足夠了,林建生明白的。
林建生沒有推開她。
林建生身上男性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汗味縈繞在張蘭蘭的鼻尖,那一瞬,張蘭蘭清晰地聽見了自已狂跳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她幾乎感覺自已要暈過去了。
那種歡喜無與倫比。
林建生沒有推開她,她想兩人的心意已經互相明了了。
兩人繼續散步,只是話少了很多,張蘭蘭因為害羞不敢再抬頭看他,林建生也變得很沉默,大概跟她一樣羞澀。
張蘭蘭心想,大概是成了。即使兩人沒有用言語去挑破那層窗戶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