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她就在琢磨,這個感謝信,必須是女公民自愿給她寫才行,她不能直白地要,免得給人留下把柄。
周老太思考好對策,來到工坊。
女工們正在加班加點,周老太發工資不是按天發,也是按件的,平均每個人一天下來能拿到十二塊錢,如果加班的話,能拿到十五塊左右,這已經比她們在工廠上班要多一點了。
不過比起來還是比不過工廠的,因為國營工廠福利好,周老太這暫時沒有什么福利,就逢年過節,周老太發個紅包。
秋桃也在干活,她做的是第一道工序,裁剪。
周老太一進門就說道:“真是氣死我了!”
“怎么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問道。
“村里現在失業的人越來越多,我晚上想到這個事情,覺都睡不好,千辛萬苦地才接了一個包邊的活,為了這個事情腿都跑細了,我也不要什么回報,就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沒想到,有些人竟然這么不要臉,坐享其成,還把功勞全攬他們自已身上。”
周老太委屈地說道:“就這樣,還有人舉報我投機倒把呢!想把我們的工坊搞垮!”
“誰啊,這么不要臉,周主任,咱們村十幾個婦女在你的幫助下,重新走上了工作崗位,這可全是你的功勞,其他村干部什么也沒干,這我們都是知道的!”
“是啊,是啊,怎么能這么不要臉,搶別人的功勞!”
“到底是誰舉報周主任?”
秋桃憤憤不平,她媽接的那個包邊的活,真是出力不討好,一個月能掙個三四百塊都不錯了,有時候干一單,分文不掙,要操心的事情還多。
這些婦女都是在國營廠里待過的,有聰明的立刻就說道:“咱們得想個辦法,不能讓周主任寒了心呀!”
周老太說道:“上面的領導,根本就不知道基層是誰在干活。”
“那不行,咱們上鎮上反應去!”
周老太趕忙說道:“那不行,那就把我架到火上去了,到時候領導肯定會怪我的。”
秋桃眨眨眼睛,看著周老太,她覺得她媽不會無的放矢,福靈心至地提醒道:“不能反映,總能表揚吧?”
馬大姐反應過來,“對呀!我們可以寫表揚信呀!”
周老太滿意一笑,謙虛道:“誒!不好不好,我也沒有幫上多大忙,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這么說,大家反而更加覺得,確實應該寫表揚信,周主任幫了她們這么大的忙,受了這么多的委屈,不寫不行。
馬大姐說:“周主任,你就不要推辭了,這表揚信,我們一定要寫,我們以后還要指望你呢。村里那些干部,哪個真心實意替我們著想?只有你,周主任!”
周老太假意推辭幾番,更堅定了女工們要寫表揚信的決心。
周老太不經意地說道:“現在這個工坊,其實是我和秋桃合伙辦的,我接的那個外貿訂單,才是我的主要政績呢。”
馬大姐也挺精明的,立馬就說:“那我過去跟她們說一聲,要寫大家一塊寫!”
周老太滿意地離開了,她想了想,決定把工坊產生的廢布頭,選一些能用的,送給女工們,這些廢布,賣也能賣一些小錢,但是女工們拿回家,能給家里的孩子做衣服,做短褲什么的。
女工們說干就干,大家聯名寫了表揚信,送到了鎮上。
如果是舉報信,可能還沒有這么快有反應,這年頭經濟環境不好,人民對有關部門的工作也不是那么認可,所以表揚信幾乎是鳳毛麟角,現在突然收到這么一封,還是來自德村。
德村前陣子,才作為重點村被表揚,現在又來了這么一封群眾聯名感謝信,連鎮長都驚動了,第二天,鎮上的領導就蒞臨了德村,要見見這個來自人民群眾里的婦女主任。
他們來的時候,周老太還在村委會坐班呢,辦公室只有她一個人。
她還沒見過鎮長,不知道這是誰,不過看他穿著中山裝,別著派克筆,一行好幾個,也知道這是領導蒞臨指導工作了。
一個人問她:“請問,你是周秀菲同志吧?”
鎮長他們過來,也是臨時起意,沒想到村委會只有周秀菲一個人坐班,支書和村長都沒見人。
夏江海和劉支書得到通知,十萬火急地往村委會趕。
等趕到村委會,又發現村委會空空如也,人影都不見一個。
夏江海氣道:“肯定是周秀菲騙人的!”
劉支書說道:“不會吧,她不會拿這個開玩笑吧?”
“那人呢?”夏江海說道:“她這個人心眼小得很,肯定是她想著她在這坐班,她吃虧了,故意打電話,把我們騙過來。”
此時,周老太已經帶著鎮長一行人,去參觀周老太的兩處加工坊了。
做包邊的加工坊,是沒有注冊企業的,這相當于是一個村自發勞務組織,鎮長過問了幾個女工,得知她們下崗之后,在這里干活,每個月能拿到三百多,甚至四百塊工資之后,就明白了為什么這里的女工要給周秀菲寫表揚信了。
要知道在這個普遍工廠效益降低的情況下,一些廠里都發不出工資來,在這里,女工們能拿到這么高的工資,非常不可思議,在他們的調查里,下崗工人去做臨時工,普遍的收入是兩百多,很少能超過三百的,畢竟南城,不是發達的沿海城市。
周老太取出賬本給鎮長看,她沒有掩飾接活的工錢,接活確實是六毛錢一件,她給女工算的是四毛,抽出來的兩毛錢,物流費幾乎占去了大半,還有損耗,還有少量不合格的,被扣掉加工費的,算下來,每個月平均盈余的錢,可能就在一百來塊。
周老太最開始干這個活的時候,想的是幫女工解決工作難題,自已也掙點管理費,真的做了才知道,物流費用就已經占了大頭,每個月基本盈余不了多少錢,好的時候有一百來塊,少的時候不虧錢都算不錯了。
在鎮長面前,周老太當然不會說自已想把這些錢占為已有,雖然也是應該的,但鑒于實在太少了,周老太寧愿更大公無私一點,把自已的形象,包裝得更加光輝。
“盈余的這些錢,我想著咱們村,還有一些因為下崗生活困難的人,逢年過節的時候,買點東西,給他們送過去。”
鎮長感動極了,握著周老太的手,“周同志,你真是人民的好同志!”
周老太又帶著他們來到四件套加工坊,這個加工坊是登記在秋桃名下的,周老太告訴鎮長,這里面除了老師傅肖師傅,剩下的全是下崗女工,最開始創辦,也是為了安置這些下崗女工。
周老太把秋桃叫過來,告訴鎮長,這個加工坊是秋桃做的,她每個月都要獨自跑羊城一趟。
秋桃興奮得臉紅紅的,她沒想到,鎮長這個大人物,會蒞臨她們這個小小的加工坊來指導工作。
周老太還怕鎮長不相信,簡要地說了幾句秋桃是怎么通過做服裝生意,攢下第一桶金,開了這個加工坊的。
鎮長很滿意地和秋桃交談了一陣,又和藹地夸了她巾幗不讓須眉。
鎮長考察完,當場宣布,按照現行政策,加工坊吸納下崗工人,可以獲得稅務減免。他決定特批,免除加工坊三年稅收。
周老太去辦手續的時候,就知道加工坊屬于個體商戶,因為人數少于十人,繳納稅收是生產經營所得的百分之五繳稅。
現在鎮長大手一揮,免除了她們的稅,周老太高興壞了,這一年起碼也要繳納兩三千稅的,現在全免了!
這個結果,完全超乎了周老太的預料,她本來只是不滿夏江海他們將功勞全冒領了,現在意外獲得了這么大的獎勵,真是高興死了!
一行人回到村委會,村委會還是空空無人,鎮長氣哼一聲,跟周老太慈祥作別后,帶著人走了。
周老太送走鎮長一行人,高興地坐在辦公室,她興奮得坐不住,一會兒又樂呵呵地起來轉幾圈。按捺不住,抓起電話就想給林建生打過去,又想起電話本沒帶身上,只好放下。
一直坐到下午,周老太才回了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林建生。
林建生也挺意外的,沒想到聯名的表揚信,效果這么好,林建生笑道:“媽,你好好干,憑借這,說不定等換屆的時候,你還能做上咱們村,第一個女村長呢!”
周老太長長地吁一口氣,笑道:“快別談了,我現在都后悔,不該攬這差事,錢少事多麻煩多!”
話這么說,心里還是挺高興的,她的付出得到了嘉獎,怎么能不高興。
周老太沒高興太久,就在當天晚上,水英帶著孩子來了家里。
“媽,建軍鐵了心要離婚,他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媽,你想想辦法,勸勸他吧!就是為了孩子,我也不能跟他離婚!”
一進門,水英就拋出重磅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