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一直在想著這個事情,回到家,趕忙給林建生打電話,打第一通,是林建生的丈母娘接的,兩人在電話里聊了幾句,周老太關心了幾句張蘭蘭,給她留了口信,讓林建生回來之后,給自已打電話。
到七八點鐘,周老太都已經等得快耐煩了,林建生才打了電話過來,說話還大舌頭,明顯是喝了酒。
周老太心急如焚,把她要去發言的事情說了,“我說什么啊,我也沒有什么經驗能傳授的啊。”
林建生聽了,笑道:“這還不簡單嗎?這種發言稿,感謝領導關懷就行了,又不是真的讓你去傳授經驗的,只是讓你去當個榜樣。”
周老太不贊同,“我要感謝什么領導啊?我做的這些事情,可沒有領導幫助過我,他們什么也沒干,就想白撿功勞,做夢吧!”
林建生哎一聲,“我說媽,你這想法可不行,要轉變一下,這就跟古代做臣子一樣,受到君王獎賞,第一句就要謝主隆恩。”
“現在什么年代了,我跟你說,建生,人不能不圓滑,也不能太圓滑,你現在就是太圓滑了。”周老太說道。
林建生也不介意,“那你就自已寫個稿子,把你創業的過程說出來就可以了。”
周老太掛了電話,這一通電話對她沒有實質性的幫助。
看來人還是得靠自已,周老太心想。
她找出紙筆,開始絞盡腦汁地寫起發言稿來。自已寫還不算,還要抓著秋桃一起想。
秋桃臉皺成一團,“媽,你放過我吧,我可不懂。你要嫌麻煩,直接不去不就行了,又沒有什么好處。”
周老太盯著秋桃,看了半天才說道:“怎么會沒有好處呢!”
秋桃不解,“什么好處?”
周老太把視線重新放回紙上,沒有繼續說話,她不好意思說了。
周老太這一輩子,平庸,普通,她上班的時候就是個普通的女工,退休了也只是個普通的老太太。
除了重生這一件事。
她還從來沒有當眾發過一次言,做過一次學習榜樣。
當這個機會落到周老太頭上的時候,除了緊張,她還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為什么不去呢,她可是學習榜樣。
周老太咬著筆,花了一個多小時,寫出兩三百字的發言稿,又不厭其煩地修改,潤色,一直弄到十點半,秋桃都睡覺了,她才滿意地收起鋼筆。
到開會的這一天,天才蒙蒙亮,周老太就起床了。她昨天就已經把要穿的衣服挑選好了,一起床就換上,對著鏡子倒騰頭發。
她這頭發,自從那次跟周大姐在南城燙了羊毛小卷之后,就再沒去理發店打理過,現在都長長了,只能扎起來。
周老太照著鏡子,暗自后悔,昨天怎么沒想起來去美發店做做頭發,想當初她的羊毛小卷剛燙出來的時候,多好看,多時髦啊,這會兒,想燙也沒時間了。
周老太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突然發現自已的嘴唇有點沒有血色,看起來人就不那么精神。
她趕忙去敲秋桃的門。
秋桃被她從夢里吵醒,睡眼惺忪地走來開門。
“媽,怎么了?大早上的。”秋桃打著哈欠。
“秋桃,把你的口紅借給媽用用。”周老太著急地說道。
秋桃瞪圓眼睛,“什么?口紅?媽,你要用?”
秋桃不可思議地看著周老太,她媽一輩子,也沒用過這玩意啊。
“是啊,我用用,用了就還給你。”周老太說道。
秋桃看了她一會兒,回屋去找,很快拿著一支口紅出來了,“這個顏色有點濃哦。”
周老太高興地拿著口紅回了自已屋,這口紅跟凡士林差不多,要用手摳,摳了慢慢地抹在嘴唇上。
周老太少少地抹了一點,抿抿唇。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周老太再照鏡子,突然感覺自已年輕了好多,她摸摸臉,干干的,缺乏保養。
周老太立刻不滿意起來。
這么多年,她先是當寡母,又是當婆婆,做奶奶,大半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她摸摸衰老的臉,突然意識到,她現在是她自已,是周秀菲,她該對自已好一點。
周老太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去買東西,看到兩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人,從美容店結伴走出來,容光煥發的。周老太就算沒去過美容店,也知道那是給女人做保養的。
她路過很多次,從來沒想過要進去,她覺得自已已經老了,進那種地方,就是浪費錢,錢在她口袋里,又不咬她,為什么要給別人白送?
可這會兒,周老太不這么想了,她想她要是也像那些自信地從美容院走出來的女人一樣,她今天,肯定也能自信地走上發言臺。
周老太不敢耽誤太多時間了,她還得趕去鎮上開會。
她把發言稿揣在懷里,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鎮政府離得并不遠,周老太騎了二十多分鐘,也就趕到了。
今天來開會的人不少,隸屬這個鎮的所有村的村干部都來了。
周老太站在人群里,不時地摸一摸口袋里的發言稿,這個發言稿,她修改過很多遍,都是她自已的真知灼見,接活的經驗。
她想羊城需要外包加工的企業,絕不止她合作的這一家,只要其他村也效仿他們德村,肯定也能解決一部分下崗職工就業問題。
開會在一個大食堂,大家把長條凳子搬過來,一張凳子上坐三個人,鎮上領導,還有區里下來的領導坐在主席臺上。
周老太看了,人不少,得有一百來號人。
不算大場面,但對她也不小了。周老太有些緊張,在心里排練一會兒上臺怎么發言。
在她進入禮堂之前,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她可能要在會議最后才發言。
周老太一直等著。
這個會議時間挺長的,先是區里的領導發言,再是鎮上的領導發言,說個沒完,周老太剛開始還認真聽,后面都聽得犯困了。
她強撐著眼睛,盯著主席臺,一刻都不敢松懈。她著急,就感覺時間過得格外慢。
發言稿她捏了又捏,都被手心里的汗水浸濕了,周老太取出來,抻平,又默念幾遍,別上臺因為緊張卡殼了。
等鎮領導說完話了,她想應該輪到她上臺發言了,她理了理衣服,不由自主地挺直背,伸長脖子,做好準備。
主持人發言,他說了幾句,宣布會議結束。
直到大家開始散場了,周老太還迷瞪著,她不是要上臺發言的嗎?怎么就這么結束了?
領導們都離場了,真結束了。
周老太呆坐原地,手握著發言稿,從呆滯回神,一時氣憤起來,她感覺自已被戲耍了!
周老太不服氣,跑去找先前找她的那個人,質問他怎么沒有發言環節。
對方抱歉地跟她說道:“因為領導發言時間太長了,區里的領導還有別的事情,所以就取消發言環節了。楊鎮長發言的時候,把你們村作為模范,大力表揚了呢。”
周老太又氣憤又失望,但也只能把發言稿揣回兜里,用力捏成一團。她總不能把人拉回來聽她發言,她小小婦女主任,沒這么大權利。
周老太嘔死了,心想下次就是拿八抬大轎請她,她也不來了。
周老太沒有發言的機會,夏江海最高興。他想來刺周老太幾句,周老太沒心情搭理他,自已先回了家。
中午秋桃回來吃飯,看周老太已經回來了,問她,“媽,你發言怎么樣,沒緊張吧?”
周老太憋了一早上,此時秋桃一問,再也繃不住了,破口大罵,“這些狗屁領導像八輩子沒說過話似的,一說起來就跟他太奶的裹腳布一樣,又長又臭,我發什么言?我都沒機會說話,真是氣死我了。”
秋桃愣住,“他們也太過分了,提前通知你要上臺發言的,怎么這樣啊。”
周老太氣哼,“誰說不是。下次八抬大轎請我,我也不去了!”
秋桃勸她,“好了,別生氣了,為這個事情生氣不值得,下次不去了就是了。”
周老太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吐了幾口氣,平復心情。
她沮喪地想,算了,不發言就不發言吧,真發言的話,說不定她一緊張,出洋相了就不好了。
秋桃去做飯了,周老太回來就在生悶氣,飯也沒做。
好半天,周老太才平復了心情,去廚房幫忙。
把飯菜端上桌,周老太說道:“秋桃,你去過美容院嗎?”
秋桃搖頭,“沒有啊,怎么了?”
“你下午抽得出時間不,咱們去美容院做保養去。”周老太說道。
秋桃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樣,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上美容院,做保養去!”周老太重復。
秋桃直搖頭,“我可不去,我才不去呢,那都是坑錢的!”
周老太看著秋桃嫩滑的臉,確實,秋桃這個年紀,也不需要保養。
“沒有吧!我看好多我這個年紀的,都去保養的!好秋桃,你陪我去吧!”周老太給她說好話,要是秋桃不去,她一個人,也不敢去。
秋桃猶豫,說道:“要不我陪你去百貨公司,買點化妝品吧,你擦擦臉,皮膚會潤一點。比去美容店管用!”
周老太平時不擦臉,頂多冬天干燥了,抹一抹蛇油膏。
“那好吧”周老太想了一會兒,勉強同意。
今天碰上了這么不開心的事,周老太覺得,有必要要讓自已開心開心。其實她還是想去美容店體驗體驗,她可不比秋桃,她現在是一天比一天老了。
可秋桃死活不去,周老太也拿她沒辦法。要是周大姐在就好了,她們兩個老太太結伴去。
吃完飯,娘倆就騎著自行車,去了百貨商場。
秋桃也好久沒來過百貨商場了,這里面的貨都是好貨,就是貴,比別的地方都貴。
秋桃帶著周老太來到美加凈的專柜,買了一套化妝品,在專柜還試用了一下,周老太聞著化妝品,也挺香的,蠻喜歡,高高興興地拿著回家了。
隔天,周老太接到了洛城的電話,周大姐的老三沒了。周老太要去洛城奔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