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吃了一驚,“媽,你怎么說這樣的話?”
常來鳳擦擦淚,“我說你還不相信,你不在家的時候,你爸就是這樣整我的。他不想好好跟我過日子,我也隨他,我反正是照顧不了他了。”
她對周倩說道:“你還是個未婚小姑娘,照顧你爸也不方便,你兩個姑姑都在這,也輪不到你來照顧。”
周老太在旁邊聽得連連皺眉,“大嫂,你這是什么意思啊?”
“問你大哥是什么意思,我給他收拾了幾個月的屎尿,我也是個人,他不拿我當人看,我也照顧不了他了。從今天起,我不管了,你們看誰能管,就誰管吧。”
周倩又意外又生氣,“媽,你胡說什么呢,爸現在變成這樣了,你不會要撇下他吧?”
常來鳳已經想過無數次了,之前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就是因為考慮到周倩,如果她不管了,周倩作為女兒,一定不會不管周泰榮。
到今天,鬧成這樣,常來鳳才算下定決心。
女兒心軟,她就不能心軟,她要是再心軟,那就是害了周倩一輩子!
常來鳳有點后悔讓周大姐去熬粥,不然兩個都在這,也好說話。
“秀菲,如今你大哥變成這樣。如果你大哥沒有這樣存心磋磨我,我照顧他也心甘情愿,可是他這樣不拿我當人看,我也仁至義盡了。你跟秀芳是他的親妹妹,你們也有這個條件這個能力照顧他,你們自已商量辦吧。”
她話鋒一轉,說道:“周倩是個小姑娘,又不是周泰榮親生的,讓她照顧不合適?!?/p>
說出這些話,常來鳳是下定了決心的,這些話一說出來,她跟周泰榮這輩子再也沒有和好的可能。
“媽!”周倩氣急了,聲音變得尖利。
蔣志偉還站在門口,表情很是尷尬,他沒想到會聽到病人家里這么隱秘的事情,原本他只是來提醒他們小聲一點。
“你不要說了!”周倩去拉扯常來鳳,“我知道你一個人照顧爸,你太累了,所以才說出這些話,以后我把爸接到我身邊去,我照顧他!”
常來鳳急道:“你這個傻孩子,你怎么這么實心眼呢,他又不是你親爸,輪得上你去照顧嗎?”
周倩一把將常來鳳的手甩開,一字一句地說道:“周泰榮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床上的周泰榮早就氣得瞪眼,想要怒罵常來鳳,一口痰卻堵住了氣管,喘不上氣來。
門口的蔣志偉要走,注意到了病人的異常,連忙沖過來急救。
房里幾個人都嚇到了,除了常來鳳,她冷眼旁觀,冷冷地看著,心里恨不得周泰榮現在就斷了氣才好。
一對夫妻成了怨偶。
周老太也氣得要命,等周泰榮情況穩定些,讓小倩在病房里看著她爸,自已則拉著常來鳳出了病房,找了個空曠的地方。
“常來鳳,你是什么意思,是要跟我大哥離婚嗎?”
常來鳳轉著眼,不看周老太,倒也沒有廢話,直接痛快地承認了,“是,我要跟他離婚!”
常來鳳撂挑子不干,還不許周倩管周泰榮。
周倩怎么能不管,跟常來鳳大吵一架。
常來鳳把周倩拉到一邊,苦口婆心地說她,“你爸也不是你親生的爸,他現在成這樣了,你又沒成家,你把他帶著,不是拖累你嗎?”
周倩紅著眼睛盯著她,失望道:“媽,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常來鳳嘆口氣,“以后你就知道了,我是為你好!”
周倩轉身就走,撂下一句,“你不管,我要管,你自奔你自已的日子去吧?!?/p>
周老太多方打聽,才終于找到了董玉珍現在的住處。
周老太買了禮品,找上門去,董玉珍剛下班回來。
兩人一見面,都很恍惚,一轉眼,上一次見面,起碼是十幾年了。
雖然十幾年沒見面,沒聯系,再見面,卻又感覺很熟悉,沒有想象中那么陌生。
董玉珍的丈夫也在客廳坐著,周老太跟他也寒暄了幾句。
周老太過來,董玉珍特別高興,拉著周老太說了半天。
,原來她丈夫身體不好,經常生病,一次大病,為了湊錢,把家里的小房子給賣了,現在夫妻倆在租房住。
董玉珍現在在一家糊紙盒子的小工廠做,一個月掙點家用。
周老太不解,董玉珍這么好的手藝,怎么就沒想著自已擺個小攤攤賣點吃食呢??隙ū却蚬娧健?/p>
她問董玉珍,董玉珍說:“不敢做啊,虧本怎么辦?”
周老太有點無語,“你擺個攤,小本生意,能虧多少錢呢?”
董玉珍又說:“我不好意思?!?/p>
周老太嘆口氣,“臉一抹就做了,又不是賣什么別的,只是賣點吃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p>
董玉珍其實也想過擺攤的,只是家里一直捉襟見肘的,丈夫每個月醫藥費是固定要支出的,如果掙錢還好說,要是不掙錢,家里就過不下去了。
紙盒子廠也不是一直都要人的,現在下崗潮,好多人都找不到工作,要是她從紙盒廠出來,做小生意又掙不到錢,又把那個工作丟了,就完了。
也是瞻前顧后的,所以就一直沒做。
周老太問她:“那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三百來塊。年輕人手腳麻利的,能掙四百多塊呢?!?/p>
周老太就把自已要開個早餐店的事情說了,“你要是愿意的話,來幫我個一年半載,我每個月給你開八百塊工資,你也幫我帶兩個學徒,等你攢到一點錢了,你想出去擺攤也可以,想攢多點自已開個店也行?!?/p>
現在平均工資,大概還不到五百塊錢,周老太給董玉珍開八百,已經很豐厚了。不過玉珍過去就是大師傅,還要帶學徒,這樣的待遇也正常的。
董玉珍驚喜交加,上下看周老太一眼,笑道:“老周,你現在生活好了呀,都能開店了?!?/p>
周老太說道:“也是運氣,不然過得比狗還不如呢?!?/p>
她這是實話,董玉珍卻只以為她是說來安慰她的。
周老太也是為玉珍著想,玉珍有這樣的手藝,一直糊紙盒子可惜了,一直幫她打工也可惜,她完全可以自已開一個店的。
只是董玉珍現在經濟拮據,不敢冒險。
董玉珍答應了下來。
但是現在周老太的店還沒有開業,暫時董玉珍還是糊她的紙盒子,等周老太的通知。
周老太也不顧管理處的阻撓,繼續裝修,辦理證件,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她的這個早餐店的名字,老太太餅店,都已經弄好了,安了上去。
這天,一早過來的工人,發現老太太餅店前面的空地上,起了一圈鐵皮圍擋,把餅店擋得嚴嚴實實,他們不敢破壞人家的,趕忙跑去給劉民報信。
劉民又找了座機給周老太打電話。
周老太大為光火。這肯定是那什么破管理處搞的鬼,她立馬就趕了過去。
一到現場,果然,餅店外面的空地上,弄起來一圈鐵皮圍擋,這管理處也真夠下血本的,為了不讓周老太營業,竟然使出了這樣的招數。
周老太的手續都辦齊全了,只差裝修完工,就能開業了。
周老太實在搞不懂,這個什么管理處憑什么不讓人開店。
周老太讓工人把圍擋全給放倒。
沒多一會兒,管理處的人就趕了過來,他們三番五次地勸阻,老太太不聽打招呼,現在他們搞個圍擋,直接讓老太太給破壞了!
“小馬,去報公安!”那個禿頭胖子吩咐他的狗腿。
周老太才不怕呢,她又沒破壞人家的東西,只是放倒了而已。
沒過多久,民警就來了。
管理處的人振振有詞,“為了這一片的環境,我們管理處有規定,是不允許開餐飲店的,老太太想開其他的店都可以,就是不能開餐飲店!”
周老太冷笑道:“開個餐飲店,就把環境破壞了,那我問你,為什么工廠都開設食堂?食堂里難道賣的不是飯?他們這么大的食堂不污染,我一個小小的餐飲店就污染環境了?”
周老太說完,突然想到了什么。
民警只能是兩邊協調,最后勸周老太,“既然人家規定不能開餐飲店,大娘,要不你就開個別的什么店吧?!?/p>
周老太當然不同意。
“我證件齊全,政府部門都同意我在這里開店,他們一個小小的管理處,比政府的職能部門級還牛,還能限制我開店呢,實在不行,上法院起訴我去!”
民警背著對方勸周老太,“老太太,他們管理處就是本地人呀,你一個外來的,人家真要針對你,悄悄做點什么手腳,你這個餐飲店還能開下去嗎?別到時候給自已惹了麻煩?!?/p>
周老太知道民警說的是實話,沒有千日防賊的。
她沒想到,自已只是想開個早餐店,竟然還碰上攔路虎了。
周老太想一想,換了個思路,她想先搞清楚這個管理處,為什么不讓人家開店,是什么緣由。
周老太找到管理處一個叫小虎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之前也登門來規勸過周老太,他說話還沒那么蠻橫。
周老太給他送了兩包煙,就從小虎嘴里套出了話。
原來這個管理處,里面工作的人,基本都是從周圍三家工廠抽調過去的。
他這么一說,周老太就明白了。
這管理處的人,肯定的為自已家工廠考慮,工廠里都有食堂,并不是免費吃的,都要花錢買,所以他們默認這一片不允許開餐飲店,搶了他們食堂的生意。
知道怎么回事,周老太心里也就有數了。
周老太直接殺到了管理處去。
對方以為周老太是來投降的,態度非常傲慢,像踢皮球一樣,把周老太踢到了最開始來找茬的那個年輕人,叫小馬的那里去。
“大娘,我一早就跟你打過招呼的,這里不允許開餐飲店。”小馬做出苦口婆心的樣子,對周老太說道,“你看,現在吃了虧吧,趁著現在還沒開業,沒買設備,我勸你還是改成其他的店吧,不行就開個雜貨店,這個是可以的。”
周老太不慌不忙地一笑,說道:“你叫小馬是吧,小馬,你知道市工商局的張耀華嗎?”
小馬一愣,不知道她怎么說起這個來,他搖頭,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周老太說道:“你不知道,你們領導一定知道。他是我親家。要不你去跟你們領導匯報一下?”
小馬冷哼道:“我管他是誰呢,就是他是市工商局的局長也沒有用,說了不許開餐飲店,就是不許!”
周老太說道:“你去問問你領導,知不知道這個人,如果他知道,我也可以不開這個店?!?/p>
小馬懷疑地看她一眼,磨磨蹭蹭地去了。
周老太好整以暇地坐著等。
張耀華是張蘭蘭她爸,市工商局對周圍這些工廠有直接管轄權。
周老太在心里感嘆,老四真是找了個好人家啊!瞧瞧,她甚至都不用麻煩她親家幫忙,直接把人的名字抬出來就可以了。
沒過多久,那個禿頭胖子匆匆出了辦公室來,上下看周老太一眼。
周老太氣定神閑的樣子把他給鎮住了。難怪這個老太太點子這么硬,原來是上頭有人啊!
他們一個小小的園區管理處,怎么能不看市工商局局長的面子,就是那幾個工廠的廠長來了,也得賣人家面子。
“大娘,大娘,呵呵,怪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去我辦公室坐坐,喝杯茶?!倍d頭胖子點頭哈腰的。
周老太冷哼,“喝茶就不用了吧,我就問一問,我那個店,能不能開?”
禿頭胖子連連說道:“能開,能開,怎么不能開?呵呵,這個情況,您早說,哪里還會有這么些事情呢。大娘,您看您那需不需要幫助,我們這的人都閑著呢,您要是需要幫忙,您說一聲...”
從管理處出來,事情已經解決妥了。
就是這么諷刺,原本怎么也不肯讓周老太開店的管理處,態度突然調轉,從堅決不肯到熱烈支持,差距不過是一個市工商局局長的名頭。
周老太一走,禿頭胖子趕緊給他的領導匯報,不知道這個老太太說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他們當然不敢再阻撓了,如果是假的呢?
領導聽完,沉吟一會兒,說道:“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要去阻攔了。不怕假就怕真,得罪了領導就不好辦了。再說...”
他突然想起來一個事情,“之前這個倉庫,襪子廠想出錢買下來做倉庫的,他們出的錢比三十萬還多,可最后還是這個老太太買到了?!?/p>
他一拍腦門,“怎么之前就沒想起這個事情呢!這個老太太,能有三十萬買這個倉庫,不就說明了問題?估摸著,這事是真的,說不定呀,這個工坊都是那張局長的,這老太太只是幫她親家代持!”
周老太才剛回餅店沒一會兒,管理處的人就小跑來,把店門口的圍擋給搬走了,禿頭胖子還不斷地給周老太道歉,他跟小馬兩個人,硬是賴在店里,幫了一下午的忙。
其實他們倆也幫不上什么忙,店里都是一些收尾的工作,師傅們還嫌他們倆礙手礙腳,兩人就是不走,就是要留在這幫忙,一會兒遞個工具,一會兒抬個架子,殷勤得很。
周老太的餅店,也就準備要正式開張了。
周老太借用她親家名頭的事情,她過后才跟林建生說起。
林建生也沒覺得有什么問題,這些不那么正規的單位,都是欺軟怕硬的,還違規阻撓周老太開店。
周老太是把林建生叫到家里來,跟他說這個事情的,主要不是說這個事情,她是想勸一勸林建生。
“建生,你想從張家搬出來,我不反對,但是你不能把關系搞僵了,你得找個妥善的法子,從人家家里搬出來。”
林建生也沒想把關系搞僵,他就是感覺住在張蘭蘭家里,有點憋屈。
周老太說他,“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走了大運了,別人想有你這樣的機會還不行呢。你岳父岳母,只有蘭蘭這一個孩子,肯定是一心一意為她的,人家就是看女兒的面上,也不會虧待你。”
周老太知道林建生的心結就是孩子姓氏,“那孩子姓張姓林,有什么關系呢,孩子不一樣喊你爸嗎?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好事?享受背后是有代價的?!?/p>
周老太苦口婆心地勸了林建生一頓,之前她還從來沒有這樣操心過林建生的事情,她真怕林建生想不開,像現在,她也能沾沾林建生的光,借一借局長親家的勢啊!
周老太勸了好一通,也不知道林建生聽沒聽進去。
再說魯大媽,跟蹤劉愛蓮,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沒想到還真的叫她查到了線索。
這天劉愛蓮,坐車去她姐家,她有一陣子沒看到得得了,也不知道得得在她大姐那怎么樣,有沒有哭鬧。
她之前不敢去,那時候警察還在調查。
今天還是第一次過去。
魯大媽遮遮掩掩地上了車,劉愛蓮沒注意到她,劉愛蓮也不認識魯大媽,不過在村里見過兩回,如果她注意到了,心里肯定也多少會警覺。
劉愛蓮心里裝著事。
其實做出這個事情之后,她也有點害怕,有點后悔,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已經容不得她后悔了。
再說,林建民又結婚了。
劉愛蓮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里松了一口氣,林建民沒有去追查得得的下落,又再婚了,說明他對這個孩子也并不在乎。
或許,得得來到他們家里,才是他的好歸宿呢。
劉愛蓮坐在公交車上,心里不住地亂想。
所以她都沒有留意到魯大媽。
到了站,劉愛蓮下車,魯大媽也跟著她下了車。
她不遠不近地跟在劉愛蓮身后。
只見劉愛蓮對這一片挺熟悉,她左拐右拐的,拐入了一片低矮的民房。
細毛,就背在她背上,就跟趙大媽說的那樣,她背著細毛,細毛的腿露出背裙一大截,都垂到劉愛蓮的屁股底下了。
魯大媽按捺著激動,一直跟著劉愛蓮。
沒過多久,魯大媽就看到劉愛蓮敲開了其中一個房子的門,里面是一個長得跟劉愛蓮很像的人。
“大姐!”
魯大媽藏在拐角處,聽見劉愛蓮叫那女人大姐。
那女人連忙朝外面張望,嘴里說道:“來了?孩子在呢?!?/p>
女人就把劉愛蓮拉了進去,門關上了。
魯大媽的心,咚咚地跳。
魯大媽就在附近報了公安,幾個民警在劉愛蓮大姐的出租房,找到了丟失的得得,也就是林建民的兒子,林正德。
魯大媽激動壞了,她跟著警察,坐著警車回到了村里。
得得失而復得,被民警送回了村里,送到了焦林建民手里。
魯大媽激動壞了,她找到林建民,暗示林建民給她寫感謝信,她要在村里的廣播里面,讓侯小娥讀兩遍。
周老太聽說孩子找回來了,跑去林建民家里,果然看到了得得。
田紅也因此見到了林建民這個親媽,她跟林建民結婚有一陣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
田紅湊到周老太跟前,喊了她一聲媽。
周老太有點意外,老三這個再婚妻子,看著挺老實一個人。
她點點頭,對林建民說道:“既然結婚了,好好跟人家過日子?!?/p>
也沒有多話。
林建民把失而復得的兒子,遞給周老太抱一抱。
得得睜著無辜的大眼睛,他還不知道自已的命運飄搖了一回,他差點就要從城市人,變成偏遠地區的農村人。
經濟和環境的差距,也許會對孩子的一輩子,造成不可修復的影響。
田紅看著周老太抱著的得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孩子失而復得,林建民高興壞了,田紅心里卻很復雜。
她并不感到驚喜,只覺得煩躁。這個孩子,既然是那樣的身世,為什么不送人養了算了,為什么要找回來?
民警已經來做了兩回筆錄了。
原本以為的人販子,原來是代養人的監守自盜。
林建民怎么都沒想到,竟然會是劉愛蓮兩口子把得得藏了起來。
現在劉愛蓮被抓了起來,劉愛蓮的大姐也被抓了起來。
周老太也大感意外,劉愛蓮看著那么可靠的一個人,竟然會搞這么一出。
就在這時,劉愛蓮的丈夫許金國背著細毛找了過來。
許金國一進門就給林建民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