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跟秋桃請了半個月的假,收拾了東西,準備回老家。
童俊想請假跟著她一塊回去,小燕沒讓。
童俊家里人也不讓,覺得太遠了,讓兒子跑那么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們不放心。
小燕沒說什么,給家里人買了一堆東西,就坐上了回家的列車。
小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兩三年沒回來過了。
小燕手里也沒攢下多少錢,錢基本都是后面在秋桃店里上班之后,才攢下來的一點。
她這次回家,準備給父母留一些錢。
經過兩天兩夜的長途奔波,小燕踏上了故土。
掩映在大山深處的家鄉還是如當年一樣靜謐,時間在這里仿佛沒有流轉。
小燕激動之余,心里又生出了深深的忐忑,她不知道現在村里是怎么說她的。
她那個表哥,在羊城那邊被抓起來,不知道有沒有坐牢,還是已經回來了。
在村口,小燕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看到小燕,他們都很驚訝,小燕已經兩三年沒回來,現在又穿得光鮮亮麗,簡直叫人認不出來了。
小燕匆匆跟他們打了招呼,就往自已家走。
她一走,背后的人就開始激烈地議論起來。
等小燕拎著大包小包到了家,她爸坐在家里那顆核桃樹底下搓草鞋。
小燕喊了一聲,“爸!”
她爸看到她,先是詫異,隨即撿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朝她砸過去,怒吼道:“你還有臉回來!”
小燕那表哥在羊城被拘留了一個月。本來他們在羊城的事情沒人知道,可他出來之后找不到小燕,沒了小燕這棵搖錢樹,錢也掙不到了。
小燕當初是他帶出去的,后來他回家卻沒有把小燕帶回來,他交不了差,只好說小燕在外面,被人哄騙做了雞,發財了不愿意回來了。
后面小燕果然兩三年沒回來,村里人漸漸相信了。
小燕家里人因為她,在村里抬不起頭來,本想著小燕干脆死外面別回來了,誰知道小燕又回來了。
小燕在回來之前就想好了,如果她真有不好的名聲,她也要抵死不認,反正除了她那表哥,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做沒做過。
小燕這一回來,把這個寧靜的小村子卷起了風浪,大家都跑到小燕家里來看她。
小燕白了,更漂亮了,穿得也好看,大大方方地坐在堂屋里,跟村里人說話。
別人問她,“你在城里做什么?”
小燕說:“幫老板賣四件套。”
為了證實,她拿出一套四件套,這是她在店里買的,秋桃還給了她員工優惠價。
四件套一拿出來,說服力立刻就有了,跟村里人用的粗布床品不一樣,這四件套仿佛泛著緞子般的光,品質一眼就能看出來。
村里的大娘大媽們,毫不客氣地上手摸。
“這是怎么做的啊,真滑啊!厚實呢!這得多少錢啊?”
小燕說:“這得賣兩百多塊。”
大娘們大吃一驚,兩百多塊的床單被罩,聽都沒聽說過。
展示了四件套,小燕的話被多數人相信了。
她原來不是在城里做雞,人家有正經工作干的。
小燕對家人的解釋,也是這一套,她把自已工作的地方都給家里人交代了,她甚至說,可以帶父母去看一看。
這才把家里人給哄住。
小燕心里松了一大口氣,幸好在秋桃他們那里找到了正經工作,不然她這一輩子都不敢回來了。
等把街坊鄰居打發走,小燕才跟家里人說起自已結婚的事情。
小燕之前往家里寫了一封信,家里人是收到了,但是那時候她爸以為她在外面做不正當的事情,信都沒看,就撕掉了。
現在得知小燕嫁給了一個車城里人,都很高興。
當天晚上,小燕她媽跟她一起睡,小燕媽細細地把她這個城里親家問了一遍。
小燕告訴她媽她已經懷孕了,但她沒敢說是結婚之前懷的。
小燕媽得知,又很高興。
小燕就問她媽要戶口本,“我還沒跟人家登記結婚呢,只是辦了婚禮。”
小燕媽沒馬上答應給拿戶口本,而是問小燕,“辦酒席的時候,他家給了你多少彩禮?”
小燕一愣,說道:“我沒要彩禮。”
沒料到她媽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你怎么能不要彩禮呢,那你不就是白送給人家了嗎?哪有這樣的,女孩這么不值錢?不要彩禮就跑人家家里去了?”
小燕被兜頭罵了一頓,沒敢反駁。
小燕從小就長得漂亮,家里早就存了心,等小燕長大了,到了嫁人的年紀,要的彩禮,一定是十里八鄉頭一份。
更別提小燕出去三年,在村里有了壞名聲,她爸媽也要高高地要彩禮錢,好讓鄉親都知道,他家閨女清清白白地嫁了好人家。
小燕了解她爸媽的意思,問她媽,“你們打算要多少彩禮?”
小燕媽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跟她爸商量過了,彩禮錢,打算要兩千塊。
小燕嫁的是城里人,兩千塊錢,不算什么。
小燕一聽,就有點急了,他們村,彩禮最高的也不過就是三五百塊錢,哪有要兩千塊的。
小燕媽把小燕說了一頓,“你爸說的,彩禮要兩千,少一分錢,都不把戶口本給你。”
小燕攢了一些錢,兩千多塊錢,要是把錢全給了父母做彩禮,她自已就沒有余錢了。
“太多了吧,媽,人家雖然是城里人,可人家也有彩禮上的規矩。”
小燕媽說:“你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會松口的。”
小燕那個表哥,隔天就知道了小燕回來的事情。
他動了心思,想把小燕再帶出去。
帶小燕的時候,他嘗到了甜頭,利用小燕掙來的錢,基本都進了他的口袋,當時他騙小燕,說往她家里寄了錢,其實他一毛錢都沒寄。
后來小燕跑了,他找不到姑娘做,打工又怕苦,就回來了。
他手里有小燕的把柄,不怕小燕不從。
小燕這表哥叫牛聞,是小燕親姨媽家的表哥。
他第二天就來了小燕家里。
小燕在房間里睡覺,聽到牛聞在院子里跟她媽說話。
聽到這人的聲音,小燕倏地就驚醒了過來,這人的聲音,一度是小燕的噩夢。
“三姨,我是來看小燕的啊,她回來了啊!”
小燕媽并不知道小燕的壞名聲就是這外甥傳出去的,之前怪他把小燕帶出去,卻沒把小燕帶回來,兩家這兩年都不怎么來往了。
牛聞說:“回來了就好,我來看看她,她在哪里呢?”
畢竟是親外甥,對方又是提著酒來的,小燕媽也沒為難他,“在屋里呢。”
牛聞笑嘻嘻的,說道:“之前她說她找到好工作了,招呼也沒打,就跑了,害得我找了好久,這回知道她回來了,就好啊!”
房間里,小燕已經慌亂得不成樣,她對這人又恨又怕。就是牛聞把小燕推進了萬丈深淵,這輩子,小燕恨他入骨。
可她又怕這人來她家里,到她村里亂說話,敗壞她的名聲。
正慌著,牛聞已經進屋來了,叫著小燕的名字。
小燕躲在床上不敢出去。
牛聞跑到門口來敲門,“小燕,小燕!我來看你了,怎么還沒起床?”
小燕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住心里的慌張和憤怒,走過去,開了門。
牛聞在門口站著,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看到小燕出現在門里,頓時眼前一亮,小燕比之前更漂亮了。
這可是他的搖錢樹,之前他給小燕拉皮條,別的女人只能要三十五十一次,小燕一次就要一百塊。
那時候錢來得太容易,牛聞很是過了一段瀟灑日子,直到被抓,小燕逃跑,那樣的安逸日子才戛然而止。
小燕看到牛聞,卻是怒火中燒,死死地盯著他。
牛聞也不怕,他手里有小燕的把柄,還怕小燕不聽話嗎?他笑嘻嘻的,說道:“小燕,好久不見,你更漂亮了。”
小燕厭惡地看著他,“你來做什么?”
牛聞還以為小燕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呢,沒想到她還敢回來,他笑道:“我來看看你,之前可是我帶你出去,你才能發財呀!”
他在隱晦地提醒小燕。
小燕媽留牛聞在家里吃飯。
在飯桌上,牛聞得知了小燕已經結婚了,他很是震驚。
吃完飯,牛聞讓小燕送送他。
小燕不想去,牛聞笑道:“小燕,我還想跟你說一說之前在外面的事情呢,走吧,一會兒你就回來。”
小燕瞪他一眼,只能跟著他出去。
走到沒人的地方,牛聞就笑道:“小燕,你現在混得不錯啊,還結了婚,你婆家不知道你之前做的什么吧?”
小燕臉色大變,對這牛聞破口大罵,“你還好意思來見我?我就是讓你這黑心肝的害的!你不用管我結不結婚,跟你沒關系,我沒報警抓你,你就老老實實地過你的日子,別逼我魚死網破!”
牛聞一點也不擔心,他笑道:“我都是為你好啊,你想,做什么工作能掙到那么多錢,你要多做幾年,什么錢都掙到了。”
牛聞沒繞彎子,他讓小燕再跟他出去做,不然他就要把她的秘密公之于眾。
小燕罵他,“你休想!我已經結婚了,我不可能再跟你去!”
牛聞笑道:“結婚就結婚嘛,背著人,他們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呀!”
小燕氣得要命,一把推向牛聞,“你做夢!”
牛聞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反手扇了小燕一個巴掌,“別給臉不要臉!你要是不跟我去,我就告訴你爸媽,告訴全村人,你閆小燕,曾經做過雞!”
小燕死死地盯著牛聞,怒火在她眼睛里熊熊燃燒著。
牛聞還不知自已死到臨頭,還在威脅著小燕。
小燕氣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
她說:“你讓我考慮兩天。”
牛聞笑道:“早這么乖巧嘛!你放心,這回出去,我給你分錢,我們五五分,怎么樣?”
小燕聽到自已用冷靜得出奇的聲音說道:“你讓我考慮兩天,你不要告訴別人,兩天之后,你悄悄地過來,不要讓人看到了。”
牛聞說:“這村里就屁點大,我過來怎么可能沒人知道。”
小燕說:“那你那邊后山等我,早上就過來,我考慮清楚了答復你。”
牛聞盯著她,嘿嘿笑了兩聲,“行,那就這么說定了。”
小燕回到了家里。
她爸媽一直催她寫信去城里要錢,要童俊家里匯款過來,他們才肯給戶口本,現在戶口本讓她媽藏了起來,只有小燕把錢給了,才給她戶口本。
這天,周老太接到了村委會打過來的電話,她那二兒子,林建軍告到村委會去了,林建軍告的她要獨吞拆遷款,不給他分。
夏江海在電話里跟周老太說,讓她過去一趟,村委會組織調解調解。
周老太直接掛了電話,理都不理。
夏江海握著嘟嘟直叫的電話,氣道:“這周秀菲不得了,現在是誰的賬也不買了,還算她識相,今年不參加婦女主任選舉了,不然就她這種人,也是落選的份!”
周老太不來,調解就搞不成,夏江海對林建軍說:“那房子是你爸留下來的,怎么樣你也應該有一份,她周秀菲怎么能獨吞呢,就是村里,也不能答應!”
林建軍順勢請夏江海和他一塊去老宅,做一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
林建軍現在還在做水果生意,他天天騎個三輪打游擊賣,想像水英一樣,開個店。
開店他手里沒那么多錢,要是他媽分他萬把塊錢,就夠開店了。
林建軍自已去了老宅好幾次,每次都碰一鼻子灰,所以才來村委會求助。
周老太馬上都要下臺了,夏江海才不怕她呢。
雖然村長也要選舉了,但他連任是十拿九穩的。
夏江海就跟著林建軍來了周老太家。
門已經上了鎖,周老太已經不在家了。
夏江海對著林建軍攤攤手,“只能下次過來了。”
林建軍怎么樣都要分個萬把塊錢才甘心,他媽想一點都不分給他,那不行,剛剛他們在村委會打電話,老太太都還在家呢,這會兒就出門了,顯然是故意躲出去了。
周老太是懶得浪費時間跟他扯,所以才出門去了。
她去了早餐店,這會兒早餐店賣得差不多了,正在收拾呢。
周老太過去是取錢的,包子鋪的營業額都是一千多,每天都要交賬。
她已經委任了董玉珍當店長,另外多給她一百塊工資,董玉珍現在在她店里,每個月能拿九百塊錢,其他人都是四五百不等。
董玉珍工作得特別努力,細心,在來周老太這里工作之前,她和老頭也只是勉強維持溫飽,周老太給她九百塊的工資,比別人上班還高一倍,有了這些錢,他們的生活有了肉眼可見的改變。
所以董玉珍盡力要幫周老太把店管理好,每天盯著店里的店員,不讓她們遲到,早退,偷錢,也不許她們在店里聊一些顏色話題。
朱大姐就愛說些葷段子,上回被董玉珍禁止,她憋了幾天,沒忍住又開始說了起來。
董玉珍說了她兩回,也不起作用,朱大姐有話等著她。
“大半夜就要起來干活,不說點新鮮的,做著做著都睡著了,還怎么干活?”
店里其他人除了兩個未婚姑娘,也愛聽愛說,董玉珍禁止這個話題,就是犯了眾怒,大家都不樂意。
這天,朱大姐又說起昨晚上她老公怎么折騰她。
其他婦女都愛聽,不住地追問朱大姐細節。
一個問她,“老朱,你這么大年紀了,當心給你榨干了。”
朱大姐呸了一口,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不愛這個,上了年紀越來越愛了,我水潤著呢。”
幾人說得熱鬧,見董玉珍在旁邊悶著不說話,朱大姐用手肘子碰一碰董玉珍,“哎,董店長,你家老頭,還愛不愛這個?”
這可是問到董玉珍的死穴了,她臉一板,怒道:“你們說你們的,別拉著我說,我可沒有你們這么不正經!”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她這么一說,別人都不吭聲了。
一早上,大家都悶悶的。
董玉珍有點后悔,其實朱大姐嘴雖然碎一點,但是人并沒有什么壞心思,人家也是不知道情況,才這么問她。
董玉珍心里很是過意不去,等中午下班,她叫住朱大姐,等別的人都走了,她才給朱大姐賠不是。
“老朱,對不住,我早上的話,有點重了。”
朱大姐心里是不大高興,但是聽她賠不是了,郁悶也就散了,高興地拉著她說道:“你這是做什么呀,我也沒往心里去呀,呵呵!你別介意,我們到了這年紀了,不說這些,就只能撿些老公孩子來說,多沒勁。”
董玉珍只有一個女兒,在理發店當學徒工,每個月只能掙些她自已糊口的工資。
朱大姐看她面色不虞,看出她心里不開懷,就問她,“董店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要是有事,你跟我說說,我雖然愛說,可我嘴嚴著呢。”
她這么一說,董玉珍還真有點想打開話匣子的感覺了,這么多年,有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從不往外說,好像一說出來,別人知道她的苦難,就要拿這個事情來嘲笑她,看不起她似的。
但是現在,她一個月拿九百塊錢,曾經冰一樣脆薄的自尊才慢慢地有了厚度,不會輕易被一兩句話刺疼了。
董玉珍就給朱大姐講起了這些年她家里的變故。
朱大姐這才知道為什么董玉珍不樂意聽那些床事,原來她丈夫殘疾了。
朱大姐忍不住問她,“那你老公還能行嗎?”
董玉珍苦笑著搖頭,“十幾年前就不行了。”
朱大姐瞪大眼看她,實在難以想象,一個女人能守著不行的老公十幾年。
朱大姐心眼實,看著董玉珍說道:“難不成,你就從來沒想過,再找一個?”
后面四個字,她壓得很低。
董玉珍瞪大眼,“什么?”
朱大姐過慣了性福日子,難以想象十幾年不開張,她開玩笑地說道:“也是你,要是我,我可守不住。”
董玉珍驚訝地看著朱大姐。
老王頭的閨女王瑛出國了,帶走了生弟。
黑蛋痛失好朋友,蒙被子里哭了好幾回。
生弟走的時候,也依依不舍,讓黑蛋長大了,去美國找她。
黑蛋不知道美國在哪里,他答應了生弟,長大后一定去找她。
老王頭也消沉了好幾天,閨女回來這么久,他都習慣了閨女在的日子,現在王瑛又回到了那個遠隔萬里的地方,下一次相見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周大姐去了店里幫忙,到飯點,就讓劉大姐給家里的老王頭送飯。
周大姐要是自已送,一來一回的,她也有點受不了,劉大姐比她年輕,騎車一個來回也累不著。
劉大姐是周大姐流產之前就招的人,在店里工作有時間了。
她跟周大姐,老王頭都已經很熟悉。
這天,劉大姐來家里給老王頭送飯,一推門,老王頭睡在床上。
劉大姐說:“老王哥,你可得振作起來啊,閨女奔她的前程去了,這是好事情呀!”
老王頭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精神懨懨的。
老王頭到這個時候,其實也后悔了,當初應該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就好了,王瑛去美國了,他起碼還有一個盼頭。
雖然說黑蛋也是他一手帶的,可是畢竟黑蛋姓張,日后長大了,認不認他這個老家伙都難說。
劉大姐偏生說到了這個事情,“老王哥,早知道這樣嘛,當初應該讓大姐把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老王頭耷拉著頭說道:“不行了,你大姐年紀大了,身體受不住。”
說著,老王頭,嘆了一口氣。
劉大姐把面端到床邊,讓老王頭就坐在床上吃。
劉大姐真羨慕周大姐,六十的年紀了,還能碰上老王頭,老王頭的閨女去了美國,肯定拆遷款就不要了,老王頭那么大一棟房子,聽說光賠償就要十好幾萬。
像她,就是工作到死,也掙不到這么多錢。
劉大姐坐在床沿邊,看著咕嚕嚕吃面條的老王頭,心里突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周大姐年紀大了,不能生孩子了,她還可以啊,她才四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