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廣茂上臺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已經到賬的第一批拆遷戶的補償款,延遲發放。
他以還有村民沒簽字,需要等沒簽字的村民把字簽了,才能統一發放為理由,延遲發放。
錢一到賬,這個消息就瞞不住,簽了字的都在等著這筆錢呢,徐廣茂壓著不發,就犯了眾怒了。
消息是夏江海散布出去的,他下臺之后,就憤憤不平,一直伺機報復,總算徐廣茂壓著拆遷款不發,讓他逮到了機會。
得到消息的村民們,都很激動地跑到村委會去討要說法,要徐廣茂,把屬于他們的補償款發下來。
周老太忙著門店的事情,都還不知道,還是背后的老鄧嫂來喊的她。
“周大娘,你還不去村委會,你可有這么多房子呀,別人都去了,你不去,恐怕后面要吃虧呢。”老鄧嫂好心地來叫周老太。
周老太還真不知道這個事情,“是我的,少不了,不用擔心。”
話雖然這么說,周老太還是跟著老鄧嫂一塊去了村委會,看看是什么情況。
此時村委會已經鬧起來了。
徐廣茂的本家叔伯兄弟全來了,當然他們是來支持徐廣茂的。
其他的村民就來勢洶洶了,要徐廣茂把錢拿出來分給大家。
徐廣茂試圖說服村民。
“我們是一個村集體,我們應該要團結一致,這拆遷款不是全部到了,只到了一批,幾十戶人家的,前面人拿到了,后面人沒拿到,這怎么能行呢?要拿大家就要一起拿。”
村民不答應,提前能拿的人家,都想提前拿錢。
村里有幾個攪屎棍,不肯簽字,要是害得大家后面都拿不到錢怎么辦?
兩邊都僵持不下。
周老太在旁邊聽著,覺得不對勁。
這拆遷款分幾批也正常,但是頭一批發下來,就是為了刺激不簽字的人家簽字,看到別人拿了這么多拆遷款,死犟著不簽字的人家,也會眼紅,說不定就把字簽了。
可是徐廣茂卻把錢壓在村集體的賬戶上,這可不正常。
她想,這個徐廣茂,不會是為了吃利息吧?這幾十戶的拆遷款,可是一大筆,多在村集體的賬戶上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
她看一看徐廣茂,這徐廣茂才過公示期幾天,不至于這么快就露出了貪相吧?
她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夏江海就想到了。
他有點瞧不起徐廣茂,也太沒出息了,拆遷這么好的機遇,他不想著掙筆大的,竟然只想吃這小小的一點利息。
夏江海心里有底,反而高興起來了。
到時候,他就拿這個把柄,去舉報徐廣茂。
作為之前的村長,夏江海太明白這里面都有什么利益糾葛了。
比如,村里的祠堂。
這祠堂不屬于村里的任何一個人,可這是村集體的財產,要是夏江海還沒下臺,這部分的補償,肯定村委就分了。
現在徐廣茂竟然這么蠢,只盯著這一點點利息,把村民的怒氣挑起來。
夏江海恨不得跳出來,手把手地教他。
這個時候,有人在背后推了周老太一把。
“周主任,你在村里的房子最多,你還是村民代表,你來說,這第一批拆遷款,該不該給村民發下來!”
周老太被人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個狗啃食,她站定后,氣得扭頭大罵,“是那個孫子推的我?”
她背后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沒人回答她。
周老太一站出來,立刻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這位前婦女主任,人人都認識,相比剛上任的村長,大家都愿意信任她,希望她能站出來,給大家討個公道。
周老太不想當出頭鳥,可這個事情,涉及到她自身的利益,就像別人說的那樣,她在村里的房產是最多的,要是有什么變動,受害最大的也是她。
她輕咳一聲,看向徐廣茂
徐廣茂沖著她笑一笑,先發制人地說道:“周大姐,你之前也是村干部,對村里的決定肯定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我們德村上上下下,要團結一致,對不對?”
周老太點頭,“你說得對,確實德村要團結。可是團結,也得分事情,對吧,像拆遷款這種,我家房子小一點,我拿到的補償款就要少一點,別人家房子大一點,別人家補償款多一點,每戶人家都不一樣的,這個事情,要怎么團結呢?不可能每戶人家平均分吧,這大家也不干呀!”
徐廣茂聽她偷換概念,連忙說道:“不是平均分,我是說要等著大家一起拿錢。免得前面的人先拿到錢,后面人沒拿到錢的,著急。”
周老太笑一笑,說道:“俗話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對外面,我們肯定是要團結,但是在村內部,我想還是算清楚比較好,有的人家運氣好,能先拿到錢,有的人家后面拿,這樣不挺好的嗎?你看看你這么壓著,應該先拿到錢的人家拿不到錢,鬧到村委會來,你覺得,利于團結嗎?”
“對,周主任說得對!誰先拿到,是誰家的運氣,后面拿到的也不眼紅!”
“對對,不眼紅!我們現在就要分錢!”
周老太看向徐廣茂,笑道:“現在嘛,不是一言堂的時候了,什么事情,都要講究民主,徐村長,你覺得呢?”
周老太發完言,徐廣茂的臉色變了變,這老太太,講話一套一套的,不愧是在村委會干過的人。
徐廣茂想把錢壓住吃利息,可是壓不住,村民們根本就不答應。
只好聯合拆遷辦的人,把錢分了。
第一批人家有三十多戶。
周老太買的那套兇宅,就是其中之一。
周老太全要的現款,沒要補償的房子,一共拿了十萬零點。
康神仙家,也在第一批拿錢的名單里。
他家院子沒多大,家里的人口也只有他一個,兒子兒媳婦一家人,戶口全弄城里去了,秀姑的戶口也一直在她前夫家那邊,家里的戶口本,只有康神仙一個。
拆遷補償款,分到了五萬多塊錢,康神仙還要了一套回遷房,給自已養老用。
老宅子的名字是康神仙的名字,錢當然也就是由康神仙去領,第一批領錢的,為了宣傳,全都是領的現金,幾百萬的現金,就一摞摞地放著。
銀行的人就坐在一旁,這邊領了拆遷款,立馬就可以送到銀行那邊,存起來,現場就能存,拿到存單。
銀行的人帶著安保,懷里抱著一把槍。
收來的拆遷款,銀行的人就放保險箱里了。
周老太就存了九萬零五千塊錢,留了七八千在身上。
她之前答應于老頭,等拆遷款下來了,按照當年的市場價,給他補一些錢,拆遷款拿到手,周老太也要履行諾言了。
康神仙是他兒子兒媳,還有秀姑陪著一塊來的。
康神仙本來是打算帶著秀姑過來,但是他兒子兒媳,非要跟著一塊來,趕都趕不走。
此時,輪到康神仙上前領錢了。
康神仙家的錢是五萬多現金,工作人員把錢點好,遞到康神仙面前,說:“老人家,你點點。”
康神仙的兒子康健和兒媳白香蓮看到錢,眼睛都紅了,情不自禁地往前擠,嘴里喊道:“我來點,我來點!”
說著,他們就要去拿錢。
手還沒碰到錢,就被工作人員給攔住了。
“無關人員不要湊過來,我們是有安保的!不是戶主的不要上前來!”
康健和白香蓮這財迷的樣子,讓其他圍觀的村民看得真真切切,大家都哄笑起來。
白香蓮拍了一下康健的手臂,臉皮再厚,這個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其實錢都是一萬一疊,從銀行拿出來數好了的,發放拆遷款這還有點鈔機,數得好好的,如果立馬就要存的,就不必數了,拿去隔壁銀行,人家自然就會數好了。
康神仙也數不過來這么多錢,直接拿到了旁邊的銀行處,把自已的存折拿出來,對銀行的人說,“小同志,麻煩存到我這個存折上。”
康神仙把錢,全部都存到了自已的存折上,白香蓮和康健,看著都急得忍不住跳腳,這老頭子是怎么回事,這錢不應該拿回家去,分了嗎?
白香蓮想著如果存銀行,日后想取出來可就麻煩了,一次性還取不了這么多錢,就湊了過去,對銀行的人說道:“同志,我們家不存了,不存了!”
轉過臉,白香蓮對康神仙說:“爸,這錢還是先別存了吧,什么說頭都還沒講好呢,存錢容易取錢難,還是拿著現金先回家去再說。”
白香蓮說得隱晦,她就是想分錢。
康神仙理都不理她,對銀行的人說,“小同志,幫我存上,我要存錢,這些錢是我的,我說存就存!”
白香蓮臉有點掛不住,也不想在這個關頭把老頭子得罪了,只好悻悻地閉了嘴。
秀姑也熱切地看著那疊錢,在心里暗暗想,她爹會分多少給她。
來領錢的,還有低保戶曹老頭。
曹老頭把拆遷款一領,馬上就要擺脫低保戶的身份了,他也能分到七八萬塊錢,這錢,足夠他養老了。
他領著他老婆和繼子過來領的錢,領了錢,沒往銀行存,直接就揣著現金走了。
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曹老頭的老婆和繼子身上,目光都有點復雜。
這曹老頭,以前就是窮光棍一個,女人瞎了眼才會嫁給他,現在就不一樣了,一拆遷,曹老頭就有了七八萬的巨款,就是不知道,嫁給他的這個女人和她的兒子,安的什么心了。
現在看著倒是挺好,這倆一邊一個,扶著曹老頭,態度好得跟親爹似的,曹老頭那個繼子,一口一個爸爸地喊著,親密得很,比親兒子還親。
周老太看著這幾人的背影,不禁搖頭。
她為這個曹老頭的下場感到同情,幾乎不用想了,一對母子找上了一個孤寡的老頭,圖的是什么。
總不能圖曹老頭一身老人味吧。
這曹老頭也是個傻的,讓人家一哄,全要了錢,一平方房子都沒要,以后這錢要是叫這母子騙完,他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看出來的人很多,可誰也沒上前去湊那個趣,管閑事,畢竟曹老頭,現在被這母子倆灌著迷魂湯呢!
回到家,周老太就給于老頭打電話。
于建華接到電話,帶著他兒子,爺倆來到了周老太家里,還買了禮品和水果。
當年于建華家那個房子,市場價大概是八千多,當然后面是漲價了。
周老太決定補給于老頭五千塊錢。
這比預想中還多一點,于老頭聽到她愿意補給自已五千塊,還挺高興。
雙方非常和諧地解決了這件事情。
周老太雖然補償給于老頭五千塊錢,還是讓于老頭簽了一個協議,他拿了這五千塊,日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來要錢要房。
于老頭也簽了字,之前房本上是于老頭的名字,所以他簽字就可以了。
等于老頭簽了字,周老太把準備好的五千塊拿了出來,遞給于老頭,“于大哥,你數數。”
于建華把錢往兜里一揣,“不數了,周大姐,你肯補給我這些錢,是你義氣,那房子你買了,也是你的財運。那么就多謝了,我于建華保證,日后再不會來叨擾你。”
于家父子也沒久坐,拿了錢,簽了字,就告辭了。
買的這套房子,除了本錢,周老太凈賺九萬多塊錢。
小燕回來之后,就小燕和春桃兩個在店里上班,小燕現在也懷孕了,她一直擔心,等自已去生孩子了,秋桃會不會讓別人家來頂替她的工作。
不過就算是頂替,也是正常的,畢竟她去生孩子,起碼要請兩三個月的假。
只是小燕沒想到,秋桃還沒說什么呢,她那婆婆先在家里說,等孩子生下來了,她就不要去上班了,在家里帶孩子。
宋愛萍說她年紀大了,沒精力帶,讓小燕自已帶。
小燕也不說什么,她才不會待在家里帶孩子,她現在還有收入,在家里還能稍微有點人權,等她待在家里,掌心朝上的討要生活費了,那才真是一點尊嚴都沒有了。
宋愛萍要是不帶孩子,那就讓童俊辭職回家帶孩子好了,小燕心里打定了主意。
這天下了班,春桃回到家,才從秋霞姐口中得知,劉素梅的公公去世了,就死在了劉家老宅里,是得急病去世的。
白天就去世的,劉民去幫忙去了。
劉素梅公公死了,理應去他們自已家辦喪事,可是劉素梅一家子搬過來之后,那邊的房子就租出去了。
別說現在一時半會人家搬不走,就是能搬走,也不方便抬過去,那得花多少錢。
她的意思是,就在老宅里把喪事一辦,就得了。
劉老頭死活不答應,他這親家也不姓劉,憑什么在他家辦喪事。
還是劉民回去了,才找的人,給弄殯儀館去了。
第二天,春桃把這個消息傳給了周老太。
周老太得知這個消息,也挺驚訝的,她聽春桃說,這個劉素梅的公公平時身體挺好的,突然發了急病沒了。
看在劉民的面子上,周老太過去吊唁了一回。
田紅從鄰居那得知了德村第一批拆遷款下來的事情,但是她不確定周家的老宅是不是分到了。
等林建民回來,她就問林建民。
林建民說道:“我天天在外面跑出租,我怎么知道?”
田紅說:“那你也應該關心關心呀,那不是有你的一部分嗎?”
林建民說道:“我早就簽了協議,放棄了家里的房產,那房子拆遷了,跟我沒有關系。”
田紅不是第一次聽林建民說這個事情了,但是她一直沒把這個事情當回事,林建民畢竟是周老太的親生兒子啊,她就不相信老太太真的能做得這么絕情。
“就算房產沒有了,可你的戶口還在那,得得的戶口也在上面吧?你們倆的戶口也值不少錢呀,我聽人說,安置房,是按照人頭來給的,每個人給二十平,那你們就有四十平,這個,總要的吧!”
林建民愣了一下,他還真搞忘記得得了,得得的戶口滿月的時候就上了的,現在可不是能分錢嗎?
田紅之前也沒想起這個小東西,還是別人提醒,她才想起來,不管多大年紀,只要戶口在村里,都能拿到補償。
田紅順帶著,看得得都順眼不少。
之前因為張芙蓉過來鬧,她對得得都厭惡起來了。
林建民看向得得,得得已經可以走路了,這孩子走路早。
現在眉眼張開了,林建民仔細地觀察過得得,得得的眉眼長得像張芙蓉,也不怎么像他。
林建民這陣子,心里一直忐忑著,王瑛那,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等的時間越久,林建民的心里反而越害怕,害怕面對真相。
可是真相,遲早要來的。
這天,田紅在家里帶孩子,郵局的人送來了一封遠洋電報。
收件人是林建民。
發件人是英文,名字是拼音,田紅拼出來,是王瑛。
一瞬間,她就想到了跟林建民在咖啡館密會的女人。
她心里倏地生出了怒火,這個女人,都已經出國了,還給林建民寫信!
田紅也顧不得信是給林建民的,立馬就把信給撕開了。
這是一份電報,是郵局的人手寫的,上面有一行字——檢測已做,是親生。
田紅愣住,她原本以為這是一份見不得人的信,沒想到上面這么簡短,她有點沒看懂。
什么意思?
田紅把信紙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
親生?檢測?
田紅不由得看向了坐在地上玩耍的孩子,又看看信,心里猛地把這一人一物聯系在了一起。
難不成...難不成說的是得得是林建民親生的孩子?
田紅知道林建民心里的疙瘩,所以之前林建民才會對孩子那樣漠視。
美國比國內發達一些,難不成有什么機器可以檢測出孩子是不是林建民親生?
這個姓王的女人,既然不遠萬里傳回來這么一張紙,一定是做了什么檢測,查出得得是林建民親生的孩子。
一瞬間,田紅心里五味雜陳。
她照顧得得,但是在心里,從來沒把他當成林建民的孩子,她心里也有這個懷疑。
甚至,她還勸過林建民把孩子送還給張芙蓉。
父親不能確定,母親總可以確定,她不明白林建民為什么甘愿戴上這么一頂綠帽子,把孩子帶在身邊。
只能用善良來解釋。
田紅曾經為這樣的林建民而感到心動,可當事情落在自已頭上的時候,她又寧愿林建民是個狠心的男人,這樣,就不會有這么一個小拖油瓶了。
田紅注視著得得,實在是看不出來他的小臉上有什么林建民的痕跡。
得得丟失那一回,林建民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把他養在身邊,即使心里還是有個疙瘩,現在要是得知得得是他親生的孩子,還不得百倍千倍地補償孩子?
這樣的話,日后她生下一個孩子,在這個家里,還有地位嗎?還能得到林建民絕大部分的愛嗎?
田紅掙扎良久,決定違背良心,做一件自私的事情。
因為這是越洋電報,所以信封和信紙都是南城的郵局提供的,而這種信封,很容易就買到了。
田紅買了信封和信紙,照著郵局送過來的那封信,把封皮寫上一模一樣的字,為了掩蓋偽造的事實,她故意寫得跟自已經常寫的字不一樣。
她把信封寫好,又把里面的信紙替換了,上面寫了一句話——檢測已做,非親生。
田紅把信紙放好,信封封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的心臟才劇烈地顫抖起來,手腳發虛,渾身冒汗。
她感覺自已一輩子也沒這么壞過,她甚至不敢看孩子的眼睛。
反反復復好幾回,田紅想把她偽造的信撕掉,可是總下不定決心,她心里有一個聲音蠱惑著她。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
田紅摟著得得,喃喃自語,“就算你不是親生的,我也不會讓林建民把你送走的,我們還是會把你養在身邊的,我保證,一定不會把你送走,我以后會加倍對你好...”
就在田紅慌亂不定的時候,林建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