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裂開了,筆記本電腦壞了,手表壞了。
隨之飛出去的離婚協議書,也被扎得破損成兩半。
許京喬努力冷靜,“這算什么。”
離婚協議簽個字,就可以解決掉彼此,最后又落得這樣。這算什么?
謝隋東額角迸起青筋,久久沒說話,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
這算什么?謝隋東也短暫地思考了這個問題。
他陰晴不定,良久才開腔,坦坦蕩蕩對著她,“算我有病,算我今天突然心情很差?”
末了,還拿手掌溫情似的摸了摸許京喬的腦袋。
嘴里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是那個溫情味道:“還算你倒大霉,遇上了我這么個爛人。”
樓梯呼啦啦的,跑上來了一群人。
林嫂是在花園里拔小油菜的時候,聽到的樓上砸玻璃的動靜。
奶奶今天穿了件黑色繡花短袖旗袍,發絲盤得一絲不茍。
“混蛋東西!”
奶奶過去就給了一巴掌。
但這一巴掌是打在后背上:“結婚滿打滿算五年,中間聚少離多的,加一起相處還沒有半年,你們這嚴格來說……還算新婚!”
謝隋東是奶奶寵了慣了一輩子的寶貝孫子,別說打一下,重話都沒舍得說過幾句。
看著這滿地的狼藉,還有許京喬難看的臉色。
奶奶知道,先揍孫子準沒錯!
只有這樣,當奶奶的才能在孫媳婦那里有點話語權。
像是礙于奶奶的威壓,謝隋東不緊不慢,徐徐地說:“謝太太,我錯了行了吧?”
“……”
“你這是什么態度?”奶奶聽完,順手抄起桌上文件袋砸他,“錯了就是錯了,你還加個‘行了吧’,我的心臟就是被你爺爺這一輩子說的無數個‘行了吧’給氣出來的!”
腰板挺直,威嚴地站在后頭瞪著孫子的爺爺:“說我干什么,咳,先管孩子。”
許京喬不是來聽誰對誰錯的。
她看謝隋東:“重新打印一份。”
說的,是離婚協議。
所有人,都看向了平靜開口的許京喬。
爺爺奶奶不約而同想,這段婚姻,真要被混球孫子給折騰沒了!
你小子,可得想好了再說話!
彭纓智臉色卻難看,眼放冷意,她的兒子,天之驕子,什么時候輪得到許京喬這樣說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的兒子上趕著求著她過日子。
倒是會給自已抬身價。
彭纓智開口,滿目的慈愛:“京喬,今天中秋節,吵架你不看看日子和場合嗎,我不要求你尊重我一分半分的,但是今天爺爺奶奶都在,你這樣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當領導的,哪個都懂說話的藝術。
一席話輕飄飄的,看似在勸架,實則全是對許京喬的指責。
指責她不分日子不分場合搞事情,道出她平時不尊重彭纓智,還拉上爺爺奶奶,讓爺爺奶奶覺得也沒有被孫媳婦尊重。
一箭好幾雕。
許京喬也不讓彭纓智失望,當場表演了一個不僅不尊重婆婆。
還不放在眼里,無視婆婆。
只重復說,“再打印一份,簽字,簽完以后不要見面了。”
謝隋東歪頭,看著她這張好看又倔強的臉蛋。
那布滿笑意的眼神,讓許京喬覺得,他在斟酌該說點什么堪比刀子的話,好往她身上最痛的地方捅。
對視半晌,謝隋東卻沒有去爭奪這樣的勝利,只饒有興趣道:“打印?”
接著,不待許京喬搭腔,他夾著煙的手,一下子把桌上那臺打印機也給揚了。
“砰。”“啪啦。”
揚出去得有點遠。
打印機大頭沖下,翻了過去。
“哇哦。”謝隋東看著許京喬,“我可真是一個大混蛋,問題出在哪呢,可能出在謝家祖墳了。”
老爺子臉色由嚴肅轉黑,背在身后的手,開始抽出皮帶。
“哎呀……老夫人您這是怎么了!快快,藥在哪啊?!”林嫂大喊起來,扶住了突然倒過來的謝老太太。
整個家里,頓時亂作一團。
謝垠打電話叫醫生。
彭纓智冷眼旁觀。
林嫂又叫又嚷,試圖搶那邊鬧離婚的風頭。
老爺子破口大罵,并默默撤回了一條皮帶。
奶奶醒過來的時候,虛弱地伸手找謝隋東和許京喬。
那手和手腕的頂好玉鐲,優雅都不減當年。
“你們倆過來……”
兩個貌合神離的鬧離婚中的人,一邊一個,握著奶奶這幾年越來越皮包骨的手。
謝隋東跟奶奶的感情,自是不必說。
小時候他在奶奶跟前長大。
“奶奶,哪里不舒服?我揚個打印機,怎么還揚出了這效果?”他哄著奶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揚了誰家骨灰。”
“你問奶奶哪里不舒服呀?”奶奶氣息不夠:“你一說話,奶奶就渾身不舒服……”
謝隋東:“……”
林嫂在旁邊看著,也不緊張了。
剛剛扶老夫人下樓來的時候,老太太偷偷朝她睜開一只眼睛。
小聲對林嫂說:“我再不暈倒,那邊戰況怕是停不下來哦。”
“奶奶。”
許京喬面對奶奶,心情復雜。
“好孩子……錯肯定不在你……”
奶奶拉著許京喬的手,滿手的干燥與溫熱。
怎么都不放開:“奶奶休息一下,給你主持公道,待會我們坐下來,邊吃邊談。”
林嫂:“……”飯桌上聊離婚……這還能消化?
除非鐵打的胃!
奶奶當了一輩子大領導,當得成功,最會看透人心,為了留住許京喬,瞎話張口就來,什么都敢許諾:“好孩子,別擔心,奶奶說主持公道,就給你主持公道。爺爺奶奶不封建的,但凡封建,五年過去,能不催促你們要孩子嗎?”
奶奶給許京喬定心丸吃。
謝隋東在一旁嗤笑一聲:“奶奶,瞎主持什么公道,她外邊有狗了。”
奶奶:“……”
許京喬為了奶奶的生命安危,也不得不看向謝隋東。
“冤枉你了嗎,許京喬。”
謝隋東手中的打火機被他掀蓋、扣蓋,“你說的,給狗生都不給我生。”
許京喬也想跟奶奶要一顆速效救心丸了。
“狗東西!”爺爺在門外,一臉嚴肅,“立刻,馬上,滾出來!”
直到中秋家宴開始。
廚師不知具體發生了什么,但氣氛微妙。
大家謹小慎微,井然有序,冷盤熱盤擺上桌不少。
奶奶自知許京喬不好糊弄,打印了離婚協議書和筆。
就擱在一旁。
“來,挨著奶奶坐……”
奶奶這邊握著許京喬的手。
那邊又警告似的,問謝隋東:“你就沒有什么想說的?”
謝隋東渾身散著漫不經心的貴氣,抬了抬眉梢:“離婚也要說遺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