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要說。”
許京喬拿出那些在心里組織過千百遍的說法:
“我當時的行為,是在擲硬幣。打電話前,我就想過,你好好說話,我把孩子給你,你不好好說話,孩子這輩子與你無緣。”
“其實,從戀愛,到新婚,再到如今,你的熱情我回饋的大多數是冷漠,你知道的。那是因為,我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冷漠的人。”
“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特別冷漠特別理智的人,是可以快速解決問題,做出選擇的。如果遇到實在糾結的問題,我會擲硬幣。有關你的問題,我用擲硬幣來解決,難道你從這一點,你還看不出你在我這里有多不重要嗎?”
“同理,一個足夠冷漠的人,是很難患上抑郁癥的,我這輩子估計都不會得。”
“我這種人,很不服輸,我可以為了一個目標,努力十幾年,二十幾年。情緒問題對我來說會是一個挑戰,一道題,但我最終肯定戰勝它。不過我有過焦慮,這個焦慮,我也只需要十幾天就可以戰勝。”
“但是,我焦慮的點,并不是你愛不愛我,而是我怎么才能徹底解決跟你的關系,回歸陌生人。”
“哪怕我誤會你愛上別人的那個階段,我也只是短暫的痛苦過,但那不足以給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我會治療自已,我會幫助自已。你還覺得你有能力造這個孽嗎?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愛你嗎?
就像你以前說的,我們冷戰,不捅破的出發點,各不相同。你想的是繼續,而我想的是結束。富馬酸,通俗來說,我確實只是失眠當蒙汗藥用的,也沒用過幾粒就好了。”
她這些話,每一句都真。
在國外那位追求者說她情感漠視時,她就重新認識了自已一遍。
謝隋東低頭看著眼前的許京喬。
這回不光是手抖,整條手臂都抖。
手機都快要拿不住,臉部腮骨肌肉僵了僵。
他皺皺眉:“理智不是壞事。冷漠也不是你的問題。整個津京,大多數人都在忙忙碌碌,保持著恰好到處的冷漠,恰好到處的事不關已。人在疲憊的時候是沒辦法關心別人的,這再正常不過。”
謝隋東低頭,面對著一只可愛小鳥一樣。
生怕哪個字說錯了,哪句話說重了,變成了彈出去的弓,驚飛了這只鳥。
他幾乎是千倍萬倍的小心翼翼。
但是這對于從小到大從未討好過任何人的他來說,并不熟練。
“我們的女兒長大,難道你不希望她也成為你這樣的人?冷漠一些,是鎧甲。”
說到這里,他大腦已經一片混亂,淚水就快要快繃不住。
但還是忍著,哄著她說:“你只管冷漠,我熱乎點,我再也不氣你了。”
她聽了,轉身要走。
謝隋東拉住她手,一只手托起她的臉蛋。
盯著她那一直在躲避的視線:“許京喬,我們之間,仿佛有一堵墻,我看不到墻對面,你也不給我介紹。”
他怕這又是在為難她,啞聲說:“不過這不是問題,哪怕這是一堵鑲嵌滿了玻璃渣子的南墻,我謝隋東這一輩子,也只能撞死在你這里了。”
許京喬抽出來手。
沒回頭,只輕輕留下一句:“你很快就不會這么想了。”
譚政在醫院樓下。
別人能走,他一個工資流水調出來,都要被人懷疑貪污的高級打工人,鐵定不能走。
謝隋東下樓出來時,低著他那高傲的頭顱。
這副樣子,在譚政眼中很少見。
黑色賓利車前,譚政盯著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形。
等到走近,就發現有問題。
謝隋東整條手臂,連著那只大手,劇烈地抖。
“要不再去看看醫生?”譚政皺眉上前,有心勸說。
“沒事。”
謝隋東從不在意這個,他從小到大,就是鐵打的,感冒都沒幾回。
談戀愛時,有一次冷戰了三十多分鐘,還有人給他出主意,讓他出去淋個雨。
感個冒,發了燒,就能賣個慘。
這事太幼稚了,而且他身體好得很,感冒發燒根本不可能發生。
賣慘他爹賣慘。
身體不好的印象給他女人留下了,那豈不是更加會遭到嫌棄?
忍了不到半小時,他就坐不住,身體倍棒的跑去找許京喬和好了。
他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初日記事件發生的階段,他不是軍人身份。
沒有無法出國的不可抗力因素。
是不是也會放下自尊,沖動的跑去找她當面對質?
不至于拿手機打字,刪除,再打字,再刪除,自尊反復重建、加固,抓著手機在夜里一遍遍夢到她走神冷淡的樣子。
行尸走肉一樣,就連最簡單的深夜里起床緊急集合,都要覺得渾身疲憊。
譚政看他抖得手機拿不住,就說:
“人生病還是要看醫生,不能硬扛。身體素質再好的人,都會出點問題,不能忽視健康。”
謝隋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深沉的目光盯著地面某一處。
“我不是人,我是入。”
“……”什么入?
譚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低頭抽煙的謝隋東,才明白過來。
入,是低著頭的人。
這特么中華文字,真是博大精深得沒完沒了。
一支煙快要吸完,謝隋東都沒有再說話。
仿佛陷入了哪一段回憶里。
出不來了。
直到那支煙燃盡,燒手。
他才用力呼吸了一口氣,心臟不舒服得快要窒息。
手機在手里,拿不住似的。
他盯著,握著,抖著,最后將物擬人,干脆狠一狠心,將那在他手里待不住的手機,砸去了車身上。
劇烈的一聲。
手機應聲而落地,碎裂開來。
通體黑色的賓利車子,車燈閃爍,也響起了防盜報警,叫了起來。
譚政定定地看著他大發脾氣,又西裝革履地痛哭嘶聲。
崩潰得無聲又激烈。
說實話,譚政也沒遇到過這種。
眼眶跟著紅地說:“以往我都是變著法的說你想聽的,今天換個。”
“東哥,這樣下去人會完的。要不要嘗試放下,也許慢慢就習慣了沒有對方的日子,就算現在再難舍難分,失去聯系很久之后,就會像陌生人,見了面心里也沒有了波瀾,或許應該早一點推進這個過程。”
謝隋東道:“沒用,我試過了,沒用。”
“她一回國,電話里聲音一聽,家里門口監控一報警,看到她進門,我就狗似的,聞著味兒找過去了。”
譚政嘆息:“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山林不向四季起誓,榮枯隨緣。一切自有安排,順其自然好嗎,逼自已和對方太緊,你們都會受傷。”
一連幾天,謝隋東跟寧寧洲洲都有見面。
晚上也有電話手表通話。
媽媽忙時,寧寧洲洲會按照媽媽說的,找到他,點名要吃哪道菜。
去哪里,也按照媽媽說的,找他帶去。
在以前的隔閡矛盾溝通好后,寧寧洲洲權衡利弊也好,血脈天然親近也好,父子父女感情建立起來比想象中的快速。
當然,這里面有許京喬這幾天的說服與助力。
謝隋東本該高興。
可他心思實在敏感,怎么都高興不起來。
兒子女兒的加倍親近,讓他總覺得這像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
不對勁。
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這期間,他來608接孩子。
每回都不會碰到許京喬。
洲洲寧寧說:“我們會幫助媽媽避開你,你如果不開心,那我們也沒有辦法。這個家里,我們不是在更多的考慮媽媽的感受,而是首要、首先、率先,考慮媽媽的感受。你能接受嗎?”
倆小孩一次性說了三個同義詞。
重要的,要強調三遍。
“你們是媽媽一個人生的。”謝隋東摸了摸兒子女兒的腦袋,蹲下身親了親腦袋頂,說道:“愛媽媽,這是完全正確的。”
轉眼,日子到了12月下旬。
“大雪”這個節氣,在日歷上早就已經過完。
但是今年的津京,始終沒有落下過一場大雪。
雪花,都不見一片。
老天好像也在憋一場大的。
12月22號這天。
謝隋東從東歐回國。
親自來接兩個孩子放學。
同時安排了人,強行給拖拖拉拉的謝延行搬家。
他懷疑,謝延行這個一根筋,現在偷偷長出兩根筋了,八面,也有好幾面都在偷偷玲瓏了。
故意的不幫他這個弟弟。
房子倒是照收不誤。
接完兒子女兒放學,輪番抱大腿上親了親,才放他們下車去路邊的那家學生用品超市。
電話手表里都給充足了錢。
謝隋東西裝襯衫,打著領帶,外面穿了件利落的黑色大衣。
打開車門,也下了車。
他記不清,多少天沒有跟許京喬見面了。
電話不能打,消息不能發。
可是。
他想她了,特別的想。
謝延行搬家,今晚過來暖房這個借口,總能面對面見一面,一起吃頓飯了吧。
寧寧洲洲看到爸爸進了超市。
但也沒停下,繼續買東西。
謝隋東看見,女兒和兒子,在糾結買美樂蒂粘貼,還是庫洛米粘貼。
手機就是這個時候響起的。
“東哥。”陳昂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難得嚴肅。
“說。”
謝隋東還是在滿足地盯著兒子女兒。
陳昂說:“您之前覺得不對勁,不是沒來由。東嫂向院方秘密提交了無限期休長假申請,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