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喬一手插白大褂兜里,一手拿住手機。
回復傅量的消息。
【你不用回來。國內環境相對安全,跟二十幾年前的治安和打擊力度不一樣了。】
如果注定命里有一劫,要早早去跟爸爸媽媽團聚。
那么,死她一個。
不連累其他人,也算給下輩子積德了。
傅量沒有回她。
許京喬人生中第一次綁架別人想法,用在了這里。
給傅量發第二條:【你如果回國,會給我帶來非常大的壓力。現階段,我的神經已經繃得很緊,你的回來除了給我平添負擔,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傅量那邊還是沒有回復。
“……在跟誰聊天?這么投入,把我晾在一旁了。”彭纓智仍舊是慈愛地看著許京喬。
兩人隔著大概一米遠。
彭纓智今天打扮得實在優雅,上新聞似的精致,對比在家里被謝垠冷落,被謝隋東爺爺奶奶白眼,以及被謝隋東這個六親不認的兒子教育。
眼下的彭纓智,有一種整裝待發的,打算上戰場的容光煥發。
衣著打扮、氣色,是一個人現下心理狀態的一種投射。
許京喬把手機屏幕給彭纓智看。
淡笑:“我在回復叔叔的消息。”
手機屏幕上,謝垠兩個字,猛然扎入彭纓智的眼里。
整裝待發的優雅被扎出了裂痕。
那是一個聊天界面。
除了許京喬剛剛回過去給謝垠的一條。
往上看,謝垠似乎每天都和許京喬有交流。
彭纓智看許京喬,皮笑肉不笑:“昨天才簽字,還沒有拿到離婚證,這就改口叫叔叔了。”
許京喬說:“結婚這五年,我也沒有叫過你們。不是嗎?”
“……”
彭纓智對視許京喬說話時的眼睛。
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陳年舊怨,堆在彭纓智心里,堆在一個本來已經忘記的角落里,早變成了一座死火山。
是五年前,謝延行把幾個同窗帶回家里。
許京喬對彭纓智禮貌地做自我介紹時,那座死火山陡然動了動。
再到謝隋東跟許京喬也有了接觸。
那座死火山,又顫了顫。
有人告知彭纓智,許京喬還以學生身份,接觸謝垠。
那座死火山,徹底活過來了。
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危險的,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
這五年。
許京喬的確沒有叫過謝垠一聲爸,沒有叫過彭纓智一聲媽。
彭纓智像是氣極反笑:“不像話。實在不像話。”
“許京喬,你和隋東沒離婚時,你和他的爸爸就不該私下里聯系,懂不懂什么叫避嫌。離婚了,那就更不應該。你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已知道。”
“我不知道。”
許京喬搖了下頭:“阿姨,哪怕我和謝隋東離婚了,我也依舊把叔叔阿姨當成人生中最寶貴的良師益友。我在你們身上真切地學習到了很多。小時候,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鄰居家看電視,盯著新聞里的你們。”
許京喬說得有多輕巧、柔和。
彭纓智的臉色變化就有多劇烈。
“哦。對了。”她又說:“小學六年級冬天的期末,老師讓每個孩子進行成長發表,說一說對未來的暢享……您猜猜,我的暢享是什么?”
“我的暢想是……長大后要來到津京,親眼見一見你們。”
彭纓智的臉色,幾乎死人一樣白。
“所以說,叔叔阿姨是我人生第一精神支柱,是我從小到大前進的動力,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勇氣和目標。離婚了,我也要跟你們保持聯系,這有什么不對呢。”許京喬抬眉說。
彭纓智拎著包的手,捏緊。
捏得骨節泛白。
……第一精神支柱。
……從小到大前進的動力。
……活下去的勇氣。
……長大后要來到津京,親眼見一見你們。
彭纓智笑了,這許京喬是在跟她明牌?
許京喬是姜合與許原致的女兒。
所以,對她和謝垠不可能真的崇拜,嫁進來也不是要攀權附勢。
是要報復!
“你這個女孩子 ,心思太重了。”彭纓智不說其他,這診室里有監控攝像頭。
許京喬彎唇:“是阿姨心思太重了。您對我不信任這沒什么,但沒想到,您對叔叔也不信任。你們在電視里可是模范夫妻,私底下相處,卻冷淡的像陌生人,不過這不耽誤我崇拜你們,向你們學習。”
學習什么,這諷刺不言而喻。
“你先忙著。”彭纓智恢復溫柔慈愛,看著眼前對比她這個中年人,花一樣年紀的許京喬,“人要為自已的所言所行付出代價,許京喬,你好自為之。”
“是啊,人要為自已的所言所行付出代價。”
許京喬偏頭看準備出門的彭纓智:“嫁給謝隋東這幾年,我非常感謝他,是他帶我一次次回老宅漲見識,還跟公公婆婆培養出了很濃厚的感情。”
她話鋒一轉:“不過他真的太混蛋了,一個那么正經工作的人,私底下溜門撬鎖什么都會,你們鎖得那么高密的書房,他都可以打開。但那真的是年輕人每進去一次,都會收獲頗多的地方。”
這話,有一半是許京喬編的。
謝隋東那個敏感肌,她哪里敢跟他一起做什么,還不立馬被抓到蛛絲馬跡。
彭纓智在聽到書房二字時,幾乎是立即指節發白到顫。
面目猙獰地轉過了頭來。
嘴巴微張,臉部僵硬。
幾乎是從牙縫擠出來一句:“……你進去書房,干什么了?!”
“學習。書山有路。還有,學海無涯。等我死后,那些我從你們身上學到的,我會裝訂成冊,替你們宣傳發行。謝老師彭老師這樣的人,理應桃李滿天下。”許京喬唇瓣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說完,雙手插兜走出了這間診室。
彭纓智下樓。
到車里,她讓司機滾下去。
她打電話。
對面接通,彭纓智近乎咆哮:“你現在,立刻,馬上,把許京喬網絡上的所有賬號封禁。所有!”
掛斷后,彭纓智一個人在車后座上。
心臟咚咚咚的,氣得渾身顫。
書山有路,死后……
許京喬這是在告訴她,你要我命,那我死后,你的那些被我掌握的秘密,也會公之于眾。
學海無涯……意思是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不能讓人知道的,以如今網絡傳播的速度,根本不知道邊際在哪。
醫院。
謝隋東的病床前站著一個挺拔俊美的男人,面相上,對比謝隋東的硬朗,他要陰柔得多。
不過倆人都有一個特質,就是低頭看人,似笑非笑。
都跟看狗似的。
男人顯然剛進門,問一旁陳昂:“我來晚了?那個喬,女,津京的。不會真是他老婆許京喬吧?已經死了?他立馬殉情了?”
陳昂搖頭。
兵役期間,陳昂第一服謝隋東,第二是這個東哥的軍隊好兄弟,互毆對方到死,但一起退役。
男人又問:“那這怎么回事?”
謝隋東這種體格健壯的男人,上了邊境能將血肉之軀化成鋼鐵長城。
誰會倒下,這個男人也不會。
男人猜測:“不會是裝病博取他女人同情吧?”
“呃。”陳昂措辭半天,不知怎么張口,譚哥裴哥都不在,他做不了主。
只能委婉說:“被,被氣的。離婚氣的。”
“哇哦。”男人跟謝隋東同款口頭禪,只是語調溫柔的多得多。
沒有出身極好的謝隋東那種天然眼高于頂的囂張。
“那還真是預料之中。新婚那年,你這位哥哥每一次歸隊,都開心地炫耀他多幸福。那時候正流行一句話,秀恩愛,死得快。”
“果然,我一聽細節,全是他自已怎么伺候老婆的變態事跡,我提醒他別被女人溫柔鄉沖昏了頭腦,說他老婆很人機,像在這場婚禮里劃水的,他還不樂意,皺眉邦邦給我兩拳。”
陳昂:“……”
“或許你現在等我起來后給你兩腳?”
謝隋東低沉黯啞的嗓音慢悠悠響起,醒了。
一邊毫無技術地拔了手背上的針頭,一邊高大身軀起了身。
拔掉針頭的那架勢,像是拿掉一條叢林中不小心黏上手背的蛇,隨后一扔。
手背上頓時出了血。
謝隋東這個體格,稍微緩一下就能精神百倍。
男人瞧著他這副一塊上好結實的百煉鋼,被女人搞成繞指柔的樣子。
嫌棄地嘖了聲:“那你還是擔心有人要給你女人砰砰兩槍,呲呲兩刀更為重要。”
謝隋東下了病床,拿紙巾抹了一把手背的血。
問他:“什么意思?別賣關子。”
病房里沒有外人。
陳昂又是個一根筋的謝隋東忠實信徒。
“跟我說話就這么硬氣?”男人邊低頭解鎖手機,邊看一眼陳昂,“…不會跟老婆說話也這么硬氣吧?”
謝隋東頓了一下,皺了皺眉。
“……”
陳昂的沉默,等同于承認了。
男人勾唇邪笑,把手機遞給謝隋東。
眉梢微微挑起:“我都說了,男人下邊可以要多硬有多硬,上邊你就得有多軟來多軟。”
“謝隋東,你真給我們會哄姐姐的弟弟群體丟口碑。”
謝隋東看完那買兇殺人的信息,忽地就笑了:“怎么到你手上的?”
男人走去靠在窗臺那里,朝開著的窗子低頭點了根煙,才回頭道:“層層外包啊,外包到我這兒了。”
“我幫國際刑警釣魚嘛,不過你懂的,暗網難度高,調查或將曠日持久。那里交易往往避開監管、匿名操作,我一看這又是喬,又是女,還坐標津京,回國溜達一圈剛下飛機,就接到阿昂電話說你死了,心想順道過來給你哭兩聲再走。”
還補刀了一句:“妻離子散的,實在活該。”
陳昂立馬澄清:“我沒說!”
謝隋東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下頸部的筋骨,嘴里叼了根剛拿出來的煙。
哪怕穿著西裝襯衫,幾年貴公子做派,而說起話來還是一臉蔑視:“無限加碼。把對面給我反殺了。”
他完全不擔心有人可以在津京地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他的人。
甚至還生出了退役后久違的滿滿的興奮。
說完,他手機扔回給好友。
就要走出病房。
忽想起什么,謝隋東又回頭。
他歪歪頭,看向邊玩手機邊抽煙的男人:“你,去保護許京喬。她少一根頭發,咱倆還互毆。”
“我艸……”男人也不知要艸他家誰,考慮到這人氣急攻心過,婉拒:“憑什么?”
謝隋東把車鑰匙扔給他:“憑有句老話——來都來了。”
男人接住車鑰匙,“我一個分分鐘幾百萬上千萬的混東歐的非正經生意人,給你女人……哦不,給甩了你的女人當保鏢?為什么不是阿昂這廢柴去。”
陳昂:“……”
謝隋東嫌棄地瞥了一眼陳昂。
“哦,阿昂干了什么蠢事,罪名多的罄竹難書了是不是。”那男人笑了,跟上了出門的謝隋東。
陳昂雖被罵,但欣慰。
終于來了個跟東哥腦回路能對得上的。最主要,還是個女人緣好的情感專家。
陳昂就拿藥瓶追出去,“東哥心跳加速時,記得給東哥吃這個藥。”
傅量到底還是來了。
在國際航班上睡了個養生覺,才回復許京喬。
第二天中午。
許京喬忙完醫院工作,開車去機場接人。
二十幾分鐘后,駛向機場高速的方向。
停車場只有距離稍遠的地方有停車位了,許京喬停的遠了一些。
等到傅量取完行李走出來,告知她在幾號出口。
許京喬把車開過去,接到了人。
傅量褪色的亞麻中長發別在耳后,頭戴墨鏡,五官立體又膚色白皙。
穿了件高領黑色毛衣,下身牛仔褲。
“好久不見,擁抱一個吧。”傅量旁邊是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他上前,紳士手地把女人疼惜地抱住了。
后面隔了好幾輛車,跟上來了一輛帕加尼睚眥。
開車的男人手臂伸出車窗外, 彈煙灰:“喂喂喂。謝隋東,你老婆在抱別的男人,我吃瓜吃的笑出聲了你可別打我。”
謝隋東手上同樣夾著一支煙。
就那么看著前方擁抱在一起的兩人。
互相熟稔的笑容充滿了信任、親昵。
這是他五年以來,不曾有過的待遇。
當大腦痛苦溢滿時,來得最直接的是五臟六腑的反應。
全身青筋也好像在同一時刻迸起。
駕駛室男人看他:“干什么?這一路我大概也聽明白了你倆怎么回事。你現在沖上去,我倒不怕你咬那男的一口,但怕你突然舔你老婆一口。體面點,那不合適。”
謝隋東喉頭動了下:“那就告訴我怎么辦。”
駕駛室的男人打開藥瓶,抖出一顆給他:“來。穩住心臟。大郎,吃藥。”
許京喬下車時穿的有些少,外套估計在車里。
抬頭說話時,露出的頸部,臉蛋,白嫩溫柔。
那男人抱完,還脫下大衣給許京喬仔細地披上了。
謝隋東那根煙在有力指間夾得彎曲,捻斷。
他睨著倆人,氣笑了:“機場他們家開的是吧。還不走?給我鳴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