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喬今天本就要回津京。
半路上,冷不丁接到裴學(xué)知的電話,說謝隋東好像死了。
好像。
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這事兒還能有好像這種中間地帶?
從電話里聽,那邊聲音很混亂。
許京喬皺眉:“知知,你先鎮(zhèn)定一些,說清楚,你那邊發(fā)生什么了?”
說話的這幾秒,饒是許京喬這種大多時候都很鎮(zhèn)定自若的人,也有些在腦子里過電影了。
“我,我也不知道,蓋白布了,一進(jìn)來就看到寧寧洲洲跪在那里求他不要死。”裴學(xué)知嚇到喘不上來氣,她從小到大,連葬禮都沒參加過,會做噩夢。
嚇得站在后頭說,“就死在你家的沙發(fā)上了。”
許京喬想到前些天那個威脅她生命的患兒家長。
但那人已經(jīng)抓起來了。
再退一萬步說,就謝隋東那個人神他都不懼的武力值,還有人能把他悄無聲息的殺死在家里的沙發(fā)上?
江丞聽到裴學(xué)知的話,趕緊告訴她:“別害怕,還有氣息。氣息還特別的平穩(wěn)。”
“啊?”
裴學(xué)知簡直要暈掉!
搞得這么嚇人!
又哭又蓋白布!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結(jié)果你說沒死?
許京喬在那邊問。
裴學(xué)知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把電話給了寧寧。
寧寧頭發(fā)披散著,小鼻子哭通紅說:“媽媽,他還沒死,可是也叫不醒,死……死了大概有十分之三。”
許京喬:“……”
她趕回津京,來到病房,是兩個多小時之后。
病房里站滿了人。
謝隋東的朋友,要么單位領(lǐng)導(dǎo),要么集團(tuán)老板,高管也是譚政那個級別的。
大家整日西裝襯衫是標(biāo)配。
一眼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
小芳站在床尾,挑起一邊眉毛,盯著床上眉目冷沉的,睡飽了,睡醒了,但三魂七魄還沒有歸位的謝隋東。
邀功地說:“看。要不是我穿了個喜慶的紅襯衣,當(dāng)了這萬黑叢中的一點紅,那這探望病人,不直接整成你的追悼會了?”
說完,又無比尊重地看了一眼剛剛進(jìn)病房的許京喬。
不知是不是東歐混久了,小芳下意識地行禮。
左手扶右胸,身體稍微前躬,同時禮貌點頭。
許京喬是謝隋東前妻,謝隋東是許京喬前夫。
問題就來了,那這許京喬,現(xiàn)在是他的什么?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他禮節(jié)到位,稱呼也合法到位:“前嫂子中午好。”
許京喬:“……”
許京喬見怪不怪了。
跟謝隋東玩得越好的那個,越不可能是正常人。
謝隋東的其他好友,也瞥了一眼這個說話完全口無遮攔,長了一張陰柔變態(tài)臉的小芳。
他像是專程喜慶臉,來揚謝隋東骨灰的。
說實話,他們做正經(jīng)工作正經(jīng)生意的,結(jié)交歸結(jié)交,但不太敢跟他玩。
怕被陰。
也就謝隋東這種比這小芳外型大一號的,心眼小一號的,心思細(xì)一號的,頂著一張冷硬反派臉的,能成為完全碾壓級。
許京喬來了,所有人都識趣地離開病房。
正午的陽光灑進(jìn)病房。
暖洋洋的。
人的心情,都會變好一些。
謝隋東沒醒過來之前,譚正就親自送來了一套熨帖整齊的西裝襯衫。
擱在床旁。
兩個人,單獨的空間,都有些無話可說。
不是心里沒話。
而是不能說。
從另一個泡泡里出來,又進(jìn)入了一個新的泡泡。
戳破就會炸。
謝隋東明白這個道理,沉默地拔掉了輸液的針,草草的按一下,就穿著睡袍來到了洗手間。
進(jìn)去之前,頓了一下。
明明是最熟悉彼此身體的夫妻,現(xiàn)在卻要回頭說一句:“我要尿尿,親愛的前妻,你回避嗎?”
許京喬愣了一下。
輸液多了,是會尿多。
“我等下再進(jìn)來。”許京喬走向門口。
出去前,說了一句:“我其實也沒什么事,你醒了就行了,我先回科室。”
謝隋東一聽,體面終究是要崩塌,他恨自已體面不起來,就要挽留:“還是回來一趟。我畢竟中了你的蒙汗藥。”
“富馬酸。”
許京喬糾正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謝隋東對著那病房門口沒了人影的空氣,自言自語:“一個意思,別又嫌我沒文化了。”
高級病房的衛(wèi)生間,寬敞明亮。
連空氣都清新得沁人心脾。
謝隋東站立在馬桶前。
拿出東西。
憋得很大。
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間本沒必要避諱的事兒,現(xiàn)在她卻要回避他。
那股不爽,就直沖渾身上下四肢百骸。
又大了。
謝隋東直接扇了這不爭氣的一巴掌,恨鐵不成鋼地罵道:“要點臉吧。沒人要的東西。”
五分鐘后。
謝隋東洗了手,換了衣服。
出去到處找的許京喬。
就在他以為這人是不是扔下他回了科室時,許京喬在拐角那里,伸頭看他。
“來病房說?”
謝隋東叫她。
但那眼神,像個抱怨主人把他扔下不回來找的落寞狗。
許京喬回到醫(yī)院是先去放了東西,換了白大褂的。
這會兒,跟他進(jìn)了病房,謝隋東給她打開的門。
等她進(jìn)去,才關(guān)上門。
尾隨她身影走進(jìn)去。
許京喬進(jìn)病房進(jìn)習(xí)慣了,要么站在床尾看患兒,要么床邊給調(diào)試東西,問問題。
現(xiàn)在,她站在床尾這邊的墻邊。
因為病人也沒有在病床上好好待著。
況且,這也不是她科室的病人。
謝隋東跟得有些緊,他幾乎就是挨著她的面前站立著。
倆人大概有四五厘米的距離。
許京喬不著痕跡地后退一步。
因此就變成了雙手插白大褂兜里,靠墻站。
謝隋東拿出手機,打開屏幕給她:“蒙……”他頓了下,改口,“富馬酸,治療雙相、焦慮癥。譚正說,你可能患上過抑郁癥,如果這是我造的孽,你得讓我知道。”
“許京喬,你知道,我是一個除了愛情的苦,從小到大沒有為任何事情牽腸掛肚過的十分傲慢的人。我這樣的人,該遭受一些毒打,所以你沒有必要客氣。”
四目相對,謝隋東眼淚都要被她弄出來:“你一個人生下兩個孩子,撫養(yǎng)兩個孩子,這是我心上解不開的一個結(jié)。沙寧縣山洪你給我的遺言電話,成為了我心上的第二個結(jié)。”
他大概還要說第三個結(jié)。
但許京喬打斷了他。
她語氣,稱得上輕巧:“其實,兩個人相處,沒有牙齒不咬舌頭的時候。這些結(jié)的產(chǎn)生,源自于我們之間存在誤會,我們都選擇了不溝通、不處理。你說,你的不溝通,是怕溝通后我們的關(guān)系碎的更快,那你想沒想過,我這樣的人,為什么也等了幾年才提離婚,才找你溝通?”
謝隋東想過。
但想不通。
許京喬說:“因為這幾年里,我在做很重要的事,那些事沒做完,我就不處理你。你可以當(dāng)成我很忙沒空理你,更可以理解成為,你在那些事情面前,是往后排的。即便是我最愛你的那段時間,你也沒有我要做的那些事重要。”
這些話傷人。
可她選擇說出來。
“今年跟你提了離婚,原因也是我的那些事情做完了。這才終于想起你,處理掉你。如果你沒有一直愛我,愛上了別人,那我不會說出這些,分道揚鑣,轉(zhuǎn)身成為陌路人就收場了,我連負(fù)責(zé)都不用。
但你說你一直愛我,挺給人負(fù)擔(dān)的。那這些,我要誠實的讓你知道。”
“謝隋東,”她叫他名字。
頓了下,她想了想措辭,“我們之間的問題,一直以來,并不在于你說的那兩個結(jié)。”
“陰差陽錯險些產(chǎn)生的悲劇也好,怨恨也好,對我來說,都只是我要離開你的借口罷了。你如果了解我,就該知道,我是一個會快速權(quán)衡出利弊的人,沒有精力去浪費,陷在你當(dāng)初為什么掛電話的這種事里。”
“因為那答案非常的簡單——你不知道我被困在山洪里。但我為什么不讓你知道我被困山洪?我明明可以直接說,可以發(fā)消息。你也為此困惑的話,那么這個答案,我可以告訴你。”
謝隋東望著她的眼睛,拉滿血絲,她要說更狠的話。
他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