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妍是笑的,但她的眼睛沒有笑,眼尾沒有彎出一絲一毫的弧度,眼里也沒有任何的高興,連溫和都沒有,只有一種平靜,像是平靜無波的海面,海面是深黑色的,在這深黑色下面似乎隱藏著什么不得了的東西,正在伺機破水而出。
“你這樣想就真的太好了。”李延寧伸出雙手抱了抱童妍,他動作算是輕的,當然,他只是淺淺地虛抱一下而已。
童妍拿了保鮮膜出去了。
在陽臺上,在童成業給童妍的花盆覆上保鮮膜的時候,童妍說讓他們一會兒帶著孩子去吃日料。
聽到這話,白嵐立馬皺眉:“你一個人能扛得住嗎?不行的話我跟你爸都在這陪著你,免得他們給你下馬威?!?/p>
童成業不贊成地說:“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草木皆兵,萬一人家只是單純的來看望病人,到時候還讓妍妍和小寧生出了嫌隙。”
“我這不是心疼女兒嗎?”白嵐輕哼了一聲。
童妍哪能讓父母擔心,她笑說:“她如今腿腳不便,就算是發生了沖突,我也未必會輸給她。斗嘴我也不差的?!?/p>
想到苗春芳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或者是被人攙扶著行走,白嵐心里的擔憂確實少了很多,她也不想和苗春芳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當即決定帶著兩個外孫出去吃大餐。
只是出去時,又遇到了點麻煩,因為苗春芳打算拿自己的孫子給人炫耀,所以在白嵐和童成業要將李垚帶出去的時候,她一萬個不愿意,硬要將李垚留下來。
她只說留李垚和沒說留李淼,小孩子不懂,大人還能不懂嗎?別說童家夫婦,就是李延寧也有些生氣。
白嵐臉立刻就沉了下來。
在她身邊的童成業直接彎腰將李淼抱了起來,對白嵐和苗春芳之間的爭吵向來不參與的他直接對著苗春芳問:“只有李垚是你李家的孫子嗎?你李家要是不認這個孫女,我童家認,現在就可以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從今往后她叫童淼。”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白嵐也是震驚的看著童成業,心說,不是你說的別讓女兒和女婿生出嫌隙的嗎,你怎么說出這樣的話?
“爸,垚垚和淼淼都是我們李家的孩子,怎么會不認呢?!?/p>
李延寧對他這個岳丈是有些發怵的,他知道,岳丈能把這話說出來,就證明,他們確實是有這個想法的,他趕緊道:“垚垚和淼淼都很喜歡姥姥姥爺,您別聽我媽瞎說?!?/p>
說著李延寧就要送他們出門,嘴里還說著沿江路那邊的日料店,想把這個話題岔開掉。
但童成業沒動。
苗春芳做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饒是童成業這樣的好脾氣此刻也倔上了。
他直接盯著苗春芳:“親家,給個準話,要是淼淼不是你們李家的孫子,現在我們就將孩子抱走,保證再也不會礙你們李家的眼!”
小李淼被外公抱著,她能感受到外公身上的熱氣,也能感覺到外公放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有多讓人放心。她雖然不是很懂外公在說什么,但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隱約能猜到一些,所以她下意識的就伸手抱住了外公的脖子。
就這一下,差點讓半輩子都沒有紅過眼的童成業流淚,一邊的白嵐和童妍看著李淼這小小的卻又堅定的動作,都滿心的心疼。
孩子是小,可就是這樣純凈的眼睛才能看清楚究竟誰喜歡她,誰不喜歡她。
知道孩子喜歡自己,童成業用手掌很輕柔地拍著李淼的后背,說:“姥姥和姥爺都喜歡咱們小淼淼。”
“爸……”
李延寧立馬就要勸和,沒想到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他媽說:“抱走就抱走!”
這簡直是丟出了一顆核彈,直接炸在了李延寧的腦袋里,炸得恨不得腦花四濺。
“你是不是有???”李延寧沖著他媽就吼道:“淼淼是我的孩子,什么時候輪到你說抱走就抱走說送人就送人的?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像是個奶奶的樣子嗎?你要是腦子不好我現在就給你找個腦科專家,你要是覺得我女兒在這里礙了你的眼你現在就從我這里滾出去!”
李延寧臉都漲紅了,額頭青筋凸起,他以前只當他媽只是有點重男輕女,對李垚好了一點,但對李淼也不算差,但他沒想到他媽能說出將李淼送人、讓她改姓的事情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重男輕女了。
“你走!”
李延寧現在是一眼都不想看苗春芳了,他怒著眼直接對保姆小張道,“把她扶到輪椅上,送回她住的地方,她的客人她自己接待,不要找我!”
小張聽了這話立馬就去扶苗春芳。
她也沒想到這個老太太能說出這么惡毒的話來。這才照顧了幾天,她已經完全了解到這個老太太的惡毒程度了,要不是已經收了錢,錢也給了女兒當生活費,她是絕對不會留在這照顧這老太太的,一天天的只知道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把兒子家里弄得雞飛狗跳不說,現在居然還想要將孫女送給外祖家當孩子,這簡直叫不是人!
尤其是看到那小女娃娃圈緊外公的樣子,一個外人瞧著都覺得可憐,這老太太怎么能這么狠心?
苗春芳哪里肯走,她走了她的面子往哪擱。
她不動,她用那只能活動的手和腳又甩又踢,不讓她近身,賴在沙發上喊道:“那又不是我說的,是童妍她爸先說的,再說了,那姥姥姥爺能算是外人嗎?姥姥姥爺家又沒孩子,李淼過去指不定在那邊過得更好呢,我這還不是為了孩子著想?我不也是為了大家都好嗎?”
“你放屁!”李延寧氣得大口地喘氣,他怒極:“沒有你,淼淼在這里過得好得很!你出去!我這里不歡迎你,不歡迎你這種每天除了挑事就是挑事的人!”
見苗春芳賴著不走,他直接上前,非常粗暴地將他媽拉到了輪椅上,親自將她往外推去,不管她是怎樣的叫喊,他的臉始終是陰沉沉的,連眼珠子都透著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人從他的手里甩出去。
整個客廳里都充斥著他們母子倆的叫喊聲,沒有人去拉扯李延寧,保姆不敢,其他人更不會,苗春芳得罪了所有人,除了李垚。李垚也確實躍躍欲試,他好幾次地看向他媽,欲言又止,看著他爸爸將奶奶往外推的樣子,他有些著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他剛剛聽見了,奶奶想將妹妹送給姥姥姥爺家,所以大家都生氣了,爸爸也非常生氣,這才想將奶奶趕出去的。
童妍帶著李垚站到了邊上,她沒有上前阻攔李延寧,也沒有說話,只是將視線落在苗春芳的身上,里面是如幽潭般的深黑,透著冷意。
她此刻的心情無比的糟糕,這比苗春芳只是想要撬破她和李延寧的婚姻還要來得糟糕,不管是李垚李淼,還是她此刻肚子里尚未出生的,那都是她的孩子,苗春芳卻如此惡毒的想要將她的孩子送人!
今天是她爸媽在這,苗春芳說送她爸媽,那今后要是別人來找苗春芳要孩子,她會不會直接大手一揮地將孩子拱手送人呢?
童妍不敢想!
越想她的心跳就越快,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都在往頭上涌,她感覺頭暈目眩,連呼吸都開始喘不上氣……
“妍妍!”
“媽媽!媽媽你怎么了媽媽?”
叫喊聲和哭聲在童妍的耳邊響著,童妍想睜眼,卻發現她怎么用力都睜不開眼睛。
李家亂成了一鍋粥??蘼暫奥暰让暥技m纏在了一起,讓所有人都亂了分寸,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再去管苗春芳了,所有人都圍在了童妍的身邊,一輩子穩如泰山的童成業也慌了神,將李淼從身上放下后手都是抖的,他說:“叫救護車,不不不,救護車需要時間,小寧開車,開車送妍妍去醫院!”
李延寧抱起童妍就往外走去,白嵐和童成業都想跟上,但家里還有兩個孩子,童成業深吸一口氣,對白嵐說:“你和小寧一個車,小寧開車,你在后面照看妍妍,我帶著兩個孩子也去!”
沒人看過苗春芳一眼,也沒人管苗春芳的死活。白嵐也慌得不行,趕緊去了趟童妍的臥室,將她最常用的那個包給拎上了,那里面有她的證件。
孩子也急哭了。
尤其是李淼,她哭得都抽噎了起來,抓著童成業的手害怕地問媽媽怎么了。
童成業再次將李淼抱起來,出門時,他突然看向李垚,問他:“你是跟姥爺去醫院還是跟奶奶在家?”
“垚垚,跟奶奶在家!”苗春芳立馬喊了一聲。
“我要去醫院?!?/p>
李垚是看著媽媽在他面前倒下的,因為往后倒的時候在他的身上靠了一下才不至于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童成業眼里有淚光,他說了句好孩子后,牽上了李垚的手,見苗春芳還在屋子里,他只冷冷地瞧了一眼,對保姆說:“送她回去。”
“不行!”苗春芳不肯走,她要走了還怎么招待蔡如馨?
童成業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但自己的女兒被這女人氣哭,他雖著急著去醫院,卻也不會讓她好過。
他直接對保姆說:“你是小寧請過來的,你也聽到了小寧說讓她離開?,F在這家里的男女主人都不在,這家里要是丟了東西,你擔得起嗎?”
“我是要推她走,但她這要是掙扎起來摔了,我也為難?!毙堃材眠@老太太沒辦法。
“我來推?!?/p>
童成業放下李淼后,讓小張將苗春芳固定在輪椅上后,自己直接將輪椅推到了門外,隨即招呼兩個孩子出來,當著苗春芳的面將門關上了。
他按了電梯,等電梯的時候,他對小張說:“用手機錄視頻,她要不愿意走你就陪她在這等,她自己摔了那就跟你沒關系了。她不是要招待客人嗎,就讓她在走廊里招待!”
“你個要死的!我在我兒子的房子里住有什么問題嗎?我兒子的就是我的,你算個什么東西,你憑什么把我趕出來?姓童的,你不要以為我不敢罵你,我告訴你,我不僅要罵你,我還要讓我兒子甩了你女兒!這么多年都是我兒子養著你女兒,我要看看離了我兒子,你女兒還嫁不嫁得出去!”
苗春芳跟瘋了似的,不管邊上還有兩個孩子,開始了她的潑婦罵街。
童成業是斯文人,這些年像苗春芳這樣胡攪蠻纏的人也不是沒見過,他抱著李淼,牽著李垚,低頭對兩個小孩子說不要聽,在電梯上來后,一句話沒再跟苗春芳說,直接帶著孩子進了電梯。
苗春芳破口大罵,整個走廊包括樓上樓下都能聽得見她的罵聲,各種難聽的詞匯從她的嘴巴里流出,讓保姆小張都忍不住的捂住耳朵,一臉的嫌棄。
直到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苗春芳看著屏幕上亮著的名字,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它響著,咬牙切齒地沖保姆道:“還不送我回去?”
小張只能推著她回她住的地方。
進了門后,苗春芳立刻指使她將屋子里整理得干干凈凈。
蔡如馨連著打了兩個電話,苗春芳都沒有接,在第三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苗春芳接了,面色都帶上了笑容。
“馨馨啊?!?/p>
那語氣親昵又愉悅。
得知蔡如馨已經到了小區門口后,苗春芳直接告知了對方樓棟和房號,讓她不要著急。
掛了電話后,她準備讓保姆小張去接蔡如馨,但又想著屋子需要收拾,于是趕緊地催促小張,最好是將礙眼的東西全部都放在她房間里去,等人走了再拿出來。
這屋子是新租的,又只住了沒幾天,東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門鈴也響了,小張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去開門。
門外,蔡如馨穿了件淺綠色的吊帶連衣裙,頭發柔順地披散在肩上,臉上的妝容面若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