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懷安縣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透出幾分病態的蕭瑟。
龍飛沒有將車開往縣委招待所。
他熟練地駛入城東新區,停在了一家名為“君悅”的五星級酒店門前。
這里是懷安縣最新的門面,嶄新,氣派,與老城區的破敗仿佛兩個世界。
出入此地的人非富即貴,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
套房內,暖氣充足得有些燥熱。
楚星河和楚星月很快就被寬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城市夜景吸引,忘記了白天的驚嚇。
李書涵給孩子們洗漱完畢,安頓他們睡下,才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
楚風云正站在窗前,背對她。
身形挺拔如松,身影里卻透著一股風暴前的死寂。
他沒有看夜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片鋼筋水泥的森林,精準地落在了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
“在等消息?”
李書涵走上前,從身后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背上。
“嗯。”楚風云的聲音很沉。
“事情,比想象中更糟?”
“不知道。”
楚風云轉過身,將妻子攬入懷中,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他嘴上這么說,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一絲輕松。
李書涵沒再多問。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里,用自已的體溫,無聲地支持著他。
她知道,丈夫平靜的外表下,是什么樣的滔天巨浪。
大約半小時后,門鈴被輕輕按響。
龍飛開門,秘書方浩帶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白天那個被當街欺辱的老人。
老人換了一身干凈的舊衣服,應該是方浩臨時為他準備的,但臉上的驚恐和不安,卻比白天更甚。
他一輩子沒進過這么富麗堂皇的地方,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局促得像一只誤入宮殿的刺猬。
“老人家,請坐。”
楚風云的聲音溫和,打破了尷尬的寂靜。
老人聞聲抬頭,看到楚風云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迷惑和警惕。
他認得這張臉,就是白天在巷口遠遠看著他的人。
他不知道這群人是什么來路,是善是惡。
“你們……你們是什么人?找我這老頭子干啥?”老人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將一個布包緊緊抱在懷里。
那里裝著他今天撿回來的,那些比他命還重要的“證據”。
“老鄉,別怕。”
楚風云親自從茶幾上拿起一套干凈的茶具,當著老人的面,用滾水燙過茶杯,然后沏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大紅袍。
裊裊的茶香,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楚風云將茶杯,用雙手遞到老人面前。
“我姓楚,是個過路的。”
“白天看到的事情,心里不落忍。想聽您老說說,到底遇到了什么難處。”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沒有一絲官氣,就像一個真心實意愿意傾聽的晚輩。
老人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清澈而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杯遞到面前,熱氣氤氳的茶。
多少年了。
他去過村委會,闖過鎮政府,跪過縣大院。
他見過無數張臉,不耐煩的,譏諷的,麻木的,威脅的……
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也從未有人,這樣鄭重地給他遞過一杯茶。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破喉嚨,老人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著,伸出那只被踢得青腫的手,顫巍巍地接過茶杯。
茶杯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皮膚,一直暖到了他那顆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里。
“哇——”
老人再也繃不住,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捂著臉,發出了壓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不似白天的絕望,更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可以傾訴的長輩。
李書涵默默地遞過去一包紙巾。
楚風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老人需要將這些年積攢的委屈、恐懼和不甘,全都宣泄出來。
哭了足足有十分鐘,老人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他擦干眼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懷里的布包打開,把那堆沾滿污泥、破碎不堪的紙張,一股腦地攤在了昂貴的茶幾上。
“領導……不管您是哪路領導,求求您,為我們小老百姓做主啊!”
老人“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楚風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有話,您坐著說。”
他用力將老人按回到沙發上。
“我保證,您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會有人聽,有人管。”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老人看著楚風云不容置疑的眼神,終于穩定了情緒。
他指著那堆廢紙,用一種血淚交織的語調,開始了他的講述。
老人名叫張文山,是懷安縣上溪鎮李家莊的村民。
三年前,縣里搞“新農村建設”,以極低的價格,征收了他們村南邊幾百畝的良田。
地征走后,根本不是搞什么新農村建設,而是轉手就賣給了一個叫“華安地產”的公司,蓋起了商品房和別墅區。
“那個華安地產的老板,就是咱們郭立群縣長的堂弟!”
張文山的聲音激動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們去找縣里,去市里,沒人理!他們都說手續齊全,合法合規!”
“我去省里上訪,剛到鄭東汽車站,就被幾個自稱是懷安縣駐鄭東辦事處的人給截了回來!”
“他們官官相護,我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張文山說到這里,從那堆材料里,顫抖著翻出一張泛黃的報紙復印件。
“領導,您看,不光是我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
“我們鄰村的王家,就因為帶頭不同意征地,他家大小子,在縣城里開拖拉機,晚上回家的時候,就在那條新修的路上,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
“人當場就沒了!才二十五歲,剛娶的媳婦!”
楚風云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從沉靜到極寒的轉變。
“公安局那邊查了幾天,就說是肇事逃逸,找不到兇手,案子就這么掛著,不了了之了。”
“可我們都曉得!哪有那么巧的事?王家大小子一死,他們村剩下的人,第二天就全簽字了!”
“那是殺人!是殺人啊!”
張文山說到最后,已經是泣不成聲。
整個套房里,安靜得可怕。
空氣仿佛被抽干,壓得人喘不過氣。
……
一個小時后,方浩親自將心力交瘁的張文山送走,并按楚風云的吩咐秘密安置。
套房里,只剩下楚風云和李書涵。
楚風云沒有睡。
他將張文山留下的那堆破碎、骯臟的材料,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鋪在了干凈的地毯上。
信訪信、舉報信的草稿、各種文件的復印件、手寫的事件經過……
每一張紙,都浸透了一個普通農民數年來的血淚和絕望。
李書涵默默地為他泡了一杯濃茶,放在他手邊,就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陪著他。
楚風云蹲下身,像一個最耐心的考古學家,仔細審視著這些“文物”。
他從中剝繭抽絲,將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單位、一件件事情,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楚風云從茶幾上拿起一支筆和一張酒店的信紙。
他開始在白紙上畫線。
以“龍槐村郭氏宗族”為起點,一條線,指向了“華安地產”。
從“華安地產”,又分出數條線,分別指向了縣國土局、縣規劃局……
另一條更粗的線,從“龍槐村”直接連向了縣政府大樓,終點,是一個名字——郭立群。
緊接著,那起蹊蹺的“車禍”,被他單獨列出。
一條虛線,從“郭立群”的名字旁,連接到縣公安局的某個副局長,再到交警大隊隊長。
一張盤根錯節、觸目驚心的縣域權力關系圖,在他的筆下,逐漸變得清晰。
這張網,以宗族血緣為紐帶,以經濟利益為驅動,將權力、資本和暴力,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它覆蓋了懷安縣的土地、規劃、司法、公安等幾乎所有要害部門。
畫完最后一筆,楚風云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張剛剛成型的網絡圖,眼神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這不是塌方式腐敗。”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又像是對著自已,一字一頓地低聲說道。
“這是以宗族血緣為紐帶,地方權力已淪為家族利益的暴力工具,形成了事實上的‘獨立王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個被他用筆重重圈起來的名字上。
郭立群。
楚風云沒有再看那張圖。
他轉身,拿出自已的私人手機,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楚書記,這么晚了,有事?”
聽筒里傳來省政法委書記周毅沉穩的聲音。
楚風云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這座看似平靜的縣城。
他的聲音,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周毅,給你一張圖。”
”按圖索驥,我要圖上所有人的背景,所有親屬的產業,以及他們和龍槐村郭家的每一筆資金往來。”
“三天。我要一份能直接讓省紀委雙規、檢察院批捕的完整證據鏈。”
“還有,三年前上溪鎮王姓青年的車禍案,給我重新提級偵辦!”
“是!”周毅沒有任何廢話,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