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靠在門板上,聽著客廳里壓抑的低泣聲,伸手摸向褲兜夾層。
指尖觸碰到一張冰涼的銀行卡。
他需要一個合法的、完美的理由。
陳知拉開房門。
張桂芳慌亂地背過身擦臉。
“媽,我出去一趟?!标愔獡Q好鞋,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去樓下打瓶醬油。
“這時候你去哪?馬上吃晚飯了……”
“悶得慌,透口氣?!?/p>
沒等張桂芳再嘮叨,陳知已經關上了防盜門。
下午兩點,市彩票發行中心門口。
陳知坐在馬路牙子上,手里捏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枯樹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圈。日頭毒辣,烤得柏油路面冒著虛煙。
來這里兌獎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是中了百十來塊的小獎,臉上掛著那種“賺了頓煙錢”的瑣碎喜悅。
陳知要等的不是這種人。
他瞇著眼,視線像雷達一樣掃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直到日頭偏西,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人走得很快,右手死死捂著胸口的內兜,左顧右盼,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恨不得在腦門上貼個“我中了大獎”的標簽。他在門口徘徊了好幾圈,想進又不敢進,最后蹲在離陳知不遠的石墩子上,掏出一根煙,手抖得連打了三次火才點著。
陳知扔掉手里的樹枝,拍拍屁股上的灰,晃晃悠悠地湊了過去。
“叔,火借個光?”
中年男人嚇得一激靈,手里的煙差點掉褲襠上。他警惕地瞪著陳知,見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下來。
“去去去,小屁孩抽什么煙?!蹦腥藳]好氣地揮手。
陳知也不惱,順勢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中了多少?五十萬?”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下意識地捂緊胸口,屁股像長了釘子一樣往后挪了半寸,厲聲喝道:“你胡說什么!誰中獎了!”
“別裝了?!标愔p手撐在膝蓋上,側頭看著他,語氣篤定得讓人心慌,“看你那眼袋,昨晚一宿沒睡吧?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盯著你的口袋?”
男人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卻沒發出聲音。
被一個小鬼戳中心事,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二等獎?”陳知繼續加碼,“扣完稅還能剩多少?三十幾萬?”
男人終于破防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壓著嗓子,惡狠狠地盯著陳知:“你到底是誰家孩子?想干嘛?”
“四十五萬?!蹦腥艘е缊蟪隽藬底?,像是在發泄某種憋了一整天的壓力,“剛核對完,還沒兌。”
陳知點點頭,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賣給我。”
男人愣住了。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陳知,過了好半晌才氣極反笑:“小朋友,你家大人沒教過你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嗎?五十萬?你知道五十萬有多少嗎?把你賣了都換不來個零頭!”
“而且,”男人嗤笑一聲,指了指彩票中心的大門,“我進去就能領四十五萬,還要扣兩成的稅,到手三十六萬。你給我五十萬?你腦子被門夾了?”
“我腦子好得很?!?/p>
陳知從兜里掏出那張銀行卡,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我有錢,但我缺個中獎的名頭?!标愔獪惤艘恍?,那張稚嫩的臉上透出一股與年齡極不符的精明,“你把彩票給我,我給你轉五十萬。你多拿十四萬,還不用交稅。這筆買賣,劃算吧?”
男人盯著那張普普通通的儲蓄卡,狐疑地打量著陳知。
一身地攤貨,鞋邊還沾著泥。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神經病。”男人罵了一句,起身就要走,“沒工夫陪你過家家?!?/p>
陳知也不攔他,只是慢悠悠地說道:“對面就是建設銀行。是不是過家家,去查查余額不就知道了?耽誤你五分鐘,萬一是真的呢?十四萬,夠你搬多少年磚了?”
男人的腳步頓住了。
貪婪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
十四萬的誘惑,足以讓任何一個理智的成年人哪怕面對荒謬的可能,也會忍不住賭一把。
五分鐘后。
建設銀行的ATM機前。
男人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串長得讓人眼暈的數字,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燈泡。他揉了揉眼睛,又數了一遍。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臥槽……”
男人腿一軟,差點給陳知跪下。
他驚恐地看著站在旁邊一臉淡定的陳知,腦子里瞬間補出了一部豪門恩怨、洗錢風云、私生子爭產的大戲。
這哪里是小屁孩,這簡直就是行走的人民幣成精了!
“轉賬,還是取現?”陳知雙手抱胸,語氣不耐煩,“動作快點,我趕時間回家吃飯。”
“轉……轉賬!”男人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自已的卡,“小老板……哦不,少爺!您稍等,我這就把彩票給您!”
交易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五十萬劃入男人的賬戶。男人捧著那張薄薄的銀行回執,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臉上那種狂喜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張皺巴巴的彩票雙手奉上,恨不得再給陳知磕兩個響頭。
“少爺,您拿好!這可是好東西?。 ?/p>
陳知接過彩票,隨意地掃了一眼號碼,揣進兜里。
“記住了?!标愔R走前,回頭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今天你沒見過我,這張彩票是你自已弄丟了,或者是送人了,懂嗎?”
“懂!懂!我懂!”男人點頭如搗蒜,“規矩我都懂!江湖路遠,守口如瓶!”
看著男人抱著卡歡天喜地跑遠的背影,陳知撇了撇嘴。
什么江湖路遠,不過是錢給到位了而已。
他走出銀行,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路燈昏黃,拉長了少年單薄的身影。
陳知把手伸進兜里,摸出那張價值四十五萬的彩票,又把之前帶著林晚晚她們買的那十張廢紙掏出來。
十一張彩票混在一起,被他胡亂地揉成一團,塞回貼身的口袋。
這就是明天要把陳家從泥潭里拉出來的救命稻草。
也是他給那兩個傻丫頭準備的“驚喜”。
“機選才是天意?”
陳知嗤笑一聲。
“老子就是天意。”
回到家,飯菜已經涼透了。
陳軍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半瓶二鍋頭,背脊深深地佝僂著,仿佛被無形的重擔壓彎了腰。張桂芳坐在一旁,眼圈還是紅的,手里機械地擇著豆角,屋里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陳軍渾濁的目光在觸碰到陳知的那一刻,像是被燙了一下,慌亂地移開了。
“回來了……”陳軍的聲音沙啞干澀,手哆嗦著去摸酒杯,卻沒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握著,“這么晚……餓了吧?”
陳知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冷飯。
米飯很硬,硌得牙疼。
看著兒子吃冷飯,陳軍的嘴角抽搐了幾下,那張通紅的臉上寫滿了局促和難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被喉嚨里的硬塊堵了回去。
“別急著吃,讓你媽給你熱熱……”陳軍想要伸手攔一下,手伸到半空又頹然落下,聲音低了下去,“是爸沒本事。”
張桂芳在一旁抹了把眼淚,低頭不語。
陳軍低下頭,雙手狠狠地抓進頭發里,聲音帶著哽咽和深深的自責,“還得讓你跟著受罪,這么晚回來,連頓安生飯都吃不上……爸對不住你啊?!?/p>
陳知咽下嘴里的冷飯,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愧疚而不敢抬起的臉,以及指縫中滲出的花白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