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點整。
江城的夏天總是來得特別早,才剛過早飯點,空氣里就已經彌漫著一股悶熱的躁意。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
陳知站在樓道口。
樓梯上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是鞋底蹭過水泥地的聲音。李知意穿雙手死死絞著衣角,低著頭挪了下來。她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顯然是一夜未眠。
緊接著是林晚晚。這丫頭今天沒扎那個招搖的高馬尾,頭發披散著。
“走吧。”陳知把硬幣彈向半空,又穩穩接住,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李知意身子抖了一下,抬起頭,那張清秀的小臉上寫滿了視死如歸的決絕:“陳知哥,要是……要是沒中,我的錢你先拿去還債。我和爺爺說過了,我不上高中了,我去廠里打工……”
“閉嘴。”陳知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崩了一下,“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悲情女主角?”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把儲蓄罐往陳知懷里一塞:“這里面還有三百多,是我攢著買隨身聽的。”
陳知掂了掂那個沉甸甸的豬存錢罐,隨手把它塞回林晚晚懷里:“抱好了,待會兒還得用它裝大錢。”
三人頂著烈日,一路無話地走到了彩票站。
卷閘門半開著,里面那臺老舊的立式風扇“呼哧呼哧”地轉著頭,吹出來的全是熱風。老板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柜臺后,手里夾著根快燃盡的香煙,瞇著眼盯著墻上掛著的小電視。
看到陳知進來,老板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這幾個昨天來送錢的“冤大頭”。
“喲,小同學,這么早就來了?”老板吐出一口煙圈,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怎么著?昨晚做夢夢見財神爺了?來兌獎?”
陳知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柜臺前,從兜里掏出那團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彩票,一股腦拍在玻璃臺面上。
“兌獎。”
老板瞥了一眼那堆像廢紙一樣的彩票,嗤笑一聲,慢吞吞地掐滅煙頭:“行行行,現在的學生啊,就是作業太少,天天想著天上掉餡餅。”
他漫不經心地拿起第一張彩票,塞進那臺有些掉漆的兌獎機里。
“滴——”
機器發出沉悶的長鳴。
“沒中。”老板把彩票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晚晚的心臟猛地抽緊,下意識地抓住了李知意的手臂。李知意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那個黑漆漆的屏幕。
“滴——”
“沒中。”
“滴——”
“還是沒中。”
隨著一張張彩票被判了死刑,彩票站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老板的動作越來越隨意,甚至帶上了幾分不耐煩:“我說小同學,這都第九張了。兩百塊錢買個教訓,也不算虧。回去好好讀書吧,別整這些沒用的。”
林晚晚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來。李知意則是身子一軟,靠在墻上,臉色慘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陳知要不能和我一起上學了,他要回老家喂豬了。
陳知站在柜臺前,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看著老板拿起第十張彩票,那是昨天機選的最后一張。
“滴——”
機器依舊無情地響了一聲。
“得嘞,全軍覆沒。”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重心長地說道,“小伙子,聽叔一句勸,腳踏實地才是真。這彩票啊,就是個……”
“等等。”
陳知打斷了他的說教。
他把手伸進褲兜,像是變戲法一樣,又摸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還有一張。”陳知把紙團扔在柜臺上。
老板皺了皺眉,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個紙團,一邊展平一邊嘟囔:“哪來的垃圾……弄得這么皺,機器都不一定能讀出來……”
林晚晚和李知意已經徹底絕望了。她們根本沒注意陳知什么時候多買了一張,在她們看來,這不過是陳知最后的垂死掙扎。
老板把那張皺巴巴的彩票塞進進票口。機器吞吞吐吐地吃進去一半,卡了一下,又艱難地咽了下去。
彩票站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風扇轉動的噪音。
一秒。
兩秒。
三秒。
“叮叮叮叮叮——!!!”
一陣從未聽過的、尖銳而急促的電子歡呼聲突然炸響,嚇得老板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襠。
“臥槽!”
老板顧不上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里掉出來,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串鮮紅的數字。
那一串數字在屏幕上瘋狂閃爍,像是在嘲笑他剛才的漫不經心。
個、十、百、千、萬、十萬……
老板猛地揉了揉眼睛,又湊近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驚恐,最后定格在一種極度扭曲的難以置信上。
“這……這這這……”老板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指著屏幕的手指劇烈顫抖著,“二……二等獎?!四……四十五萬?!”
轟!
這個數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林晚晚和李知意的天靈蓋上。
林晚晚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李知意則是腿一軟,直接順著墻根滑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多……多少?”林晚晚顫抖著聲音問道,感覺自已的靈魂都已經飄到了半空中。
“四十五萬!四十五萬啊!”老板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我就開個彩票站,居然真讓我開出大獎了!祖墳冒青煙了啊!”
陳知卻依舊淡定得有些過分。他伸手敲了敲柜臺,發出清脆的聲響:“別嚎了。給錢。”
老板猛地轉過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地攤貨、一臉平靜的少年。這一刻,陳知在他眼里不再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而是一尊閃閃發光的金菩薩!
“小……不,大少爺!這錢我這兒可沒有啊!”老板搓著手,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油膩的笑容,腰彎得恨不得把臉貼到陳知的鞋面上,“這得去市中心兌獎!而且……而且這么大的金額,您還沒成年吧?得監護人來才行!”
說到這,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連忙從兜里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遞給陳知:“快!給家里大人打電話!這可是大事!天大的事!”
陳知接過手機,熟練地按下了一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聽筒里傳來陳軍疲憊沙啞的聲音,顯然還在為那十五萬的債務焦頭爛額。
“爸,是我。”陳知語氣平淡,“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來一趟學校門口的彩票站。”
“彩票站?你去那干什么?是不是惹事了?”陳軍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驚恐和焦慮,“陳知!你是不是把同學打了?還是把人家機器弄壞了?你別動,千萬別動,爸馬上就來!別怕,爸這就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響,似乎是椅子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張桂芳焦急的詢問聲。
陳知還沒來得及解釋,電話就被掛斷了。
十分鐘后。
車還沒停穩,陳軍就狼狽地跳了下來,差點摔個狗吃屎。張桂芳緊跟在后面,跑得頭發都散亂了,臉色煞白。
“陳知!陳知你在哪?”
陳軍沖進彩票站,一眼就看到站在柜臺前的兒子,還有那個一臉橫肉、看起來就不像好人的老板。
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
肯定是惹上大麻煩了。
陳軍幾步沖過去,一把將陳知護在身后,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對著老板連連鞠躬:“老板,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小孩子不懂事,是不是弄壞什么東西了?您跟我說,我是他爸,多少錢我都賠!千萬別報警,千萬別報警啊!”
張桂芳也沖了上來,抓著陳知的胳膊上下打量,帶著哭腔問道:“兒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啊?”
老板被這陣仗搞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哎喲我的老哥誒!您這是折煞我了!賠什么錢啊!是您家公子……您家公子中獎了!”
“中……中獎?”陳軍愣住了,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僵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漿糊,“中什么獎?再來一瓶?”
老板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那一串還沒熄滅的數字,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四十五萬!您兒子中了四十五萬!”
空氣再次凝固。
陳軍順著老板的手指看過去。
個、十、百、千、萬……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膝蓋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后倒去。
“老陳!”張桂芳尖叫一聲,死死扶住丈夫,可她自已的腿也在打擺子,兩眼發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四十五萬。
“這是……真的?”陳軍顫抖著手,想要去摸那個屏幕,卻又不敢碰,生怕一碰這數字就變成了泡沫。
“比真金還真!”老板把那張皺巴巴的彩票雙手奉上,態度恭敬得像是在呈遞圣旨,“老哥,您養了個好兒子啊!這運氣,簡直是文曲星下凡!”
林晚晚這時候才終于回過神來,她猛地撲過去抱住陳知的手臂,又哭又笑:“陳知!陳知你不用走了!嗚嗚嗚……你不用去喂豬了!也不用吃沒調料包的方便面了!”
李知意也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流淌下來。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悅,是絕望中開出的花。
陳軍捧著那張薄薄的彩票,眼淚混著汗水流了滿臉。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好……好……”陳軍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轉身一把抱住張桂芳,“桂芳,咱們有救了……咱們不用搬家了……”
張桂芳也是泣不成聲,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宣泄著這段時間以來積壓的所有恐懼和委屈。
過了好一會兒,陳軍才勉強平復了情緒。他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林晚晚,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晚晚,剛才你說……這錢,陳知不用回老家了?”
林晚晚用力點頭,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嗯!陳叔叔,有了這錢,債就能還清了!陳知就可以留下來陪我上學了!”
陳軍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是卸下千斤重擔后的輕松。
然而,就在這時,陳知卻突然開口了。
“爸,這錢不能全拿來還債。”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現場熱烈的氣氛。
陳軍愣住了,張桂芳也愣住了。連彩票站老板都豎起了耳朵。
“你說什么?”陳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兒子,這錢……不還債還能干嘛?”
陳知從陳軍手里拿過那張彩票,輕輕彈了一下。
“這彩票不是我一個人買的。”
陳知轉過身,目光掃過眼眶紅腫的林晚晚和縮在角落里的李知意。
“這里面,有晚晚的一千塊零花錢,那是她攢了好幾年的全部身家。”
林晚晚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陳知一個眼神制止了。
“還有知意。”陳知走到李知意面前,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她拿出了賣燒烤攢的所有積蓄,甚至做好了輟學去打工幫我還債的準備。”
李知意的身體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著陳知。
陳知轉過身,直視著父親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四十五萬,是我們三個人的。債,我會還。但這筆錢,必須分給她們。”
陳軍看著兒子那張稚嫩卻異常沉穩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個只會調皮搗蛋、讓他操碎了心的兒子,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和驕傲。
“好!聽你的!”陳軍拍了拍陳知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知齜牙咧嘴,“做人就要講義氣!這錢,該分!”
林晚晚急了,跺著腳喊道:“我不要!那是給你的!我才不要你的錢!”
李知意也拼命搖頭,手擺得飛快:“我也不能要……那是陳知哥的運氣……”
“少廢話。”陳知打斷了她們的爭辯,把彩票塞回陳軍手里,轉身往外走去,“分贓的事回家再說。現在,我要去吃頓好的。餓死老子了。”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少年單薄的背影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晚晚和李知意對視一眼,破涕為笑,連忙追了上去。
“陳知!我要吃肯德基!”
彩票站里,只剩下陳軍夫婦和老板面面相覷。
“這小子……”陳軍看著兒子的背影,笑罵了一句,眼角的皺紋里卻滿是笑意,“真他娘的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