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總是走得拖泥帶水,初秋的早晨依舊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潮氣。
陳知光著腳站在客廳的白墻邊,后腦勺死死貼著冰涼的墻皮,腳后跟用力抵住踢腳線。
林晚晚手里捏著一把透明的塑料長尺,正有模有樣地橫在陳知頭頂。
她踮起腳尖,那截白皙的手腕在陳知頭頂上方晃來晃去,最后在那道去年劃下的鉛筆印上方,輕輕點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陳知,你真的不行呀~”
林晚晚收回手,把塑料尺在指尖轉得飛快,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大廳里蕩開。
她湊到陳知跟前,用手掌在兩人的頭頂之間來回比劃,那張充滿了膠原蛋白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得瑟。
“我比你高了兩厘米,整整兩厘米!”
林晚晚伸手拍了拍陳知的肩膀,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頭,讓陳知額頭的青筋跳了又跳。
陳知低頭盯著地板上的紋路,被林晚晚的話氣的不行。
這一世家里有錢了,牛奶當水喝,排骨當零食啃,怎么身高發育這塊還是被這丫頭壓了一頭?
他現在的身高是一米六五,放在初一男生堆里也算中規中矩。
可林晚晚這丫頭簡直是基因突變,一個暑假過去,個頭竟然直接竄到了一米六七,那雙長腿晃得陳知心煩意亂。
“兩厘米而已,我明天就開始補鈣,遲早超過你。”
陳知轉過身,對著墻上那個象征著“恥辱”的黑點啐了一口,心里盤算著怎么把這劣勢扳回來。
“補鈣沒用,你這是底子薄。”
林晚晚彎下腰,那張精致的小臉幾乎貼到了陳知的鼻尖上,呼吸間的熱氣撲在陳知臉上。
“以后在學校記得管我叫姐姐,聽見沒,小短腿陳知?”
陳知盯著她那晃動的馬尾辮,心里那個念頭越燒越旺。
老子前世好歹也是一米八的大漢,重活一回竟然被個青梅竹馬在身高上嘲諷了?
這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他必須得在林晚晚徹底定型之前,把這幾厘米的差距給抹平了,否則這輩子都得在這丫頭的陰影下討生活。
“你等著,下個月我就能俯視你的發旋。”
陳知丟下一句狠話,轉頭鉆進臥室,從床底下翻出一雙落了灰的跑鞋。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
鬧鐘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陳知猛地伸出手,一巴掌把那鬧騰的玩意兒拍進了床縫。
他掙扎著爬起來,用冷水胡亂抹了一把臉,推開家門時,樓道里還彌漫著一股隔壁鄰居炸油條的殘余香氣。
江城的清晨帶著刺骨的涼意,薄霧在街道兩旁的路燈下翻滾。
陳知一路小跑來到江城十中的田徑場,大門虛掩著,門衛大爺估計還在夢里和誰下棋。
塑膠跑道在晨曦下呈現出一種壓抑的暗紅色,整片操場空曠得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
這個點,初中生們估計都在和被窩進行最后的殊死搏斗,高中生也還在教室里瘋狂補作業。
陳知踩了踩跑道,彈性反饋不錯。
他簡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腳踝,開始繞著外道慢跑。
“你等著林晚晚,用不了幾天就乖乖仰視我吧。”
陳知一邊小聲嘟囔。
他打算每天先跑個三公里,強行刺激一下生長,爭取早日重回一米八的巔峰。
然而,理想很豐滿,這具十三歲的軀殼卻很骨感。
重生以來,他除了動腦子坑人,幾乎沒怎么正兒八經鍛煉過。
才跑完一圈,陳知就覺得肺部已經不屬于自已了,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疼。
他的腳步開始變得凌亂,每踏出一步,小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弱雞,這體能簡直是稀爛……”
陳知一邊劇烈喘息,一邊咒罵著這具不爭氣的身體。
就在他打算降速改成散步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了一陣極有節奏的腳步聲。
陳知沒回頭,下意識地往外道挪了挪,給后方的人騰出位置。
一個灰色身影從他身邊輕巧地掠過。
那是徐敏。
江城十中的學生會會長,一個自律到讓所有老師都贊不絕口的“狠角色”。
徐敏穿著一件緊身的灰色運動背心,長發扎成一個干練的丸子頭,皮膚在晨光下透著一種健康的紅潤。
她每天雷打不動要在操場跑完三公里再去吃早飯,這習慣已經堅持了整整兩年。
以前這片操場基本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今天看到陳知,徐敏心里也泛起了一絲詫異。
“新生?”
她余光掃過陳知那搖搖欲墜的步伐和快要斷氣的喘息。
雖然動作業余得離譜,但這個點能爬起來,這份意志力倒是值得高看一眼。
徐敏在心里給這個陌生同學貼了個“勤奮”的標簽。
跑友之間,往往存在著一種不需要言語的特殊認同感。
她決定給這個快要倒下的同類一點來自“前輩”的鼓勵。
徐敏調整了一下呼吸,微微側過頭,在經過陳知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加油。”
隨后,她猛地提速,雙腿肌肉線條在晨曦下顯得極具爆發力,瞬間就拉開了十幾個身位的距離。
陳知愣在了原地。
加油?
他看著那個迅速遠去的灰色背影,他本來都想休戰明天繼續了。
這算什么?
這是在嘲諷老子的配速嗎?
還是說,這丫頭在顯擺她那教科書般的跑步姿勢?
陳知原本已經快要罷工的腿部肌肉,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管興奮劑。
“挑釁我?”
陳知咬著后槽牙,身體重心前傾,雙腳死死蹬在塑膠跑道上。
老子可是重生者,今天能在跑道上被個小丫頭片子給看不起了?
他猛地加速,跑鞋在地面摩擦出聲響。
陳知開始發狠了。
他不管什么呼吸節奏,也不管心臟跳得快不快,他只想追上前面那個晃動的丸子頭。
徐敏正按照自已的節奏勻速前進,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了急促且厚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帶著一股子拼命的狠勁,正迅速向她逼近。
她還沒來得及疑惑,陳知已經沖到了她的側方。
“加油,同學。”
陳知學著她剛才的調子,也回了一句,隨后像是一頭發了瘋的小毛驢,硬生生超到了徐敏前面。
徐敏這下是真的被驚到了。
她看著前方那個左右搖晃、明顯是在透支體力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這人瘋了嗎?
長跑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毫無章法的亂沖,這是在拿自已的身體開玩笑。
她原本沒打算計較,可看著陳知超車后那故意扭動的屁股,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氣。
作為學生會會長,她在學校里一直都是領跑的人,什么時候被人這么赤裸裸地超過?
徐敏深吸一口氣,雙腿發力,步幅瞬間拉大。
她輕巧地再次越過陳知,目不斜視地丟下一句。
“加油。”
陳知剛想喘口勻氣,看到那抹灰色再次出現在視野前方,火氣直接頂到了天靈蓋。
“她一直在挑釁我。”
他再次提速。
兩人的距離在跑道上不斷拉近、反超、再拉近。
空曠的田徑場上,兩個身影在暗紅色的跑道上展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殊死博弈。
陳知感覺自已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肺部像是有一萬根鋼針在扎。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來,就意味著他輸給了一個剛剛嘲諷過他的初中女生。
“跑得挺快啊,同學。”
陳知再次超過去的時候,由于缺氧,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音。
徐敏也開始大口喘氣了。
她看著陳知那張因為充血而漲得紅的臉,心里也有些惱火。
這家伙怎么跟塊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樣?
“加油啊。”
她咬緊牙關,雙臂擺動幅度加大,再次追了上去。
兩人并排跑了將近半圈,誰也不肯往內道挪動半步。
陳知轉過頭,死死盯著徐敏的側臉。
徐敏也轉過頭,回敬了一個倔強到極點的眼神。
“同學,再快點你就能看到我的背影了。”
陳知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徐敏冷哼一聲,身體前傾,再次拉開了一個身位的優勢。
她在經過陳知身邊時,輕飄飄地丟下兩個字。
“就這?”
這兩個字精準地砸在了陳知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涌。
“同學,跑得慢請去外道,別在這兒礙眼。”
陳知發出一聲低吼,雙腿像是風火輪一樣瘋狂輪轉起來。
他幾乎是在用百米沖刺的勁頭在跑這最后的一百米。
徐敏看著陳知那近乎自殘式的沖刺,心里也有些慌了。
這家伙真的不要命了嗎?
她下意識地想要跟上去,卻發現自已的雙腿沉得像灌了鉛,她的節奏都被打亂了。
陳知沖過了假想的終點線,身體因為慣性又向前沖了十幾步。
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干嘔著。
視線一片重影,耳朵里全是心臟狂跳的轟鳴聲。
但他贏了。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幾米外踉蹌停下的徐敏,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猙獰且抽象的笑容。
徐敏扶著欄桿,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滴在塑膠跑道上。
她盯著那個搖搖晃晃卻依然站立的少年,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這家伙……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瘋子?
陳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正想開口再嘲諷兩句,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讓他只能發出一聲悶哼。
兩人就這么隔著幾米的距離,在清晨的霧氣中對峙著,誰也不肯先坐下休息。
就在這時,校門口傳來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林晚晚騎著她那輛粉色的單車,慢悠悠地出現在田徑場邊緣。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像死狗一樣撐在跑道上的陳知。
“陳知,你在這兒耍什么雜技呢?”
林晚晚停下車,單腳支地,笑嘻嘻地揮了揮手。
陳知聽到這聲音,身體猛地一僵,強行直起腰板,試圖掩飾自已的狼狽。
徐敏看了看陳知,又看了看遠處的林晚晚,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邁開長腿,慢慢走到陳知面前,那雙帶著汗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叫陳知?”
徐敏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喘,但那股子會長的威嚴卻一點沒減。
陳知翻了個白眼,正準備開啟抽象模式回懟。
“他叫陳短腿,學姐你別理他。”
林晚晚已經推著車走了過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兒。
陳知感覺到,徐敏看自已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復雜。
“下次運動會長跑你記得報名。”
徐敏丟下一句話,轉身朝著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極穩。
陳知愣在原地,看著那個灰色的背影,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丫頭剛才是在命令我?
林晚晚湊過來,在陳知眼前晃了晃手。
“嘿,人都走遠了,還看呢?”
陳知轉過頭,看著比自已高出兩厘米的林晚晚,心里那股子火又上來了。
“看什么看,回教室!”
他一瘸一拐地朝著教學樓走去,留下一臉茫然的林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