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進口牛奶的后勁兒有點大。
也許是剛結束高強度的軍訓,身體處于極度疲乏后的報復性放松階段,再加上高糖分的攝入,第一節 課預備鈴剛響,陳知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陳知把書本往桌上一攤,筑起一道簡易防線,腦袋往臂彎里一埋,呼吸瞬間變得綿長勻稱。
講臺上,初一(3)班的數學老師張國平正陰沉著臉整理教案。
張國平是個狠角色,四十來歲,頭頂早已支援邊疆,也就是俗稱的“地中海”。
教室里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都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畢竟是剛開學,誰也不想觸這位閻王的霉頭。
除了陳知。
坐在前排的李嘉豪,此時卻精神抖擻。
他現在的心理狀態很扭曲。那瓶被陳知喝掉的進口奶,讓他心生怨念。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陳知已經趴下了,甚至肩膀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天助我也。
李嘉豪嘴角扯起一抹陰惻惻的笑。
剛才喝我的奶喝得挺爽是吧?還在女神面前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現在就讓你把喝進去的都吐出來。
張國平剛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初中數學幾何入門”幾個大字,正準備開講。
“報告老師!”
一聲突兀且洪亮的大喊,打破了教室的寂靜。
張國平手中的粉筆一頓,眉頭瞬間鎖成了“川”字,轉過身來,目光如炬:“什么事?”
李嘉豪騰地一下站起來,一臉的正義凜然,手指筆直地指向后排角落:“老師,陳知同學上課睡覺!而且他還打呼嚕,嚴重影響我聽課!”
全班同學的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并沒有什么呼嚕聲。
陳知只是睡得比較沉,呼吸稍微重了點。但在這種落針可聞的課堂上,被李嘉豪這么一放大,性質就變了。
張國平最恨的就是學生在他的課上睡覺。這是對他教學權威的藐視。
“陳知!”
張國平一聲暴喝,手中的三角板重重地拍在講桌上,“啪”的一聲,震得粉筆灰亂舞。
后排角落里,那個趴著的身影動了動。
陳知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著袖子上的褶皺紅印。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是誰?我在哪?怎么這么多人看著我?
“站起來!”張國平指著他,唾沫星子橫飛,“開學第一天正課你就敢睡覺?當這里是旅館嗎?”
陳知慢吞吞地站起來,腦子還有點發懵。
旁邊的裴凝雪依舊坐得筆直,目視前方,仿佛身邊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把自已的課本往旁邊挪了挪,似乎是怕被波及。
“老師,我有點低血糖。”陳知隨口扯了個理由,打了個哈欠。
“低血糖?”李嘉豪在前面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插嘴,“剛才喝那么大一瓶牛奶,還能低血糖?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吧。”
班里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張國平的臉色更黑了。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轉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下了一道題。
原本他是打算講基礎概念的,但這會兒火氣上來了,直接從腦子里調出了一道壓軸題。
這是一道幾何證明題,圖形復雜,輔助線隱蔽,明顯超出了初一新生的知識范疇,甚至連初二學生見了都得繞道走。
“既然你精力這么旺盛,那這道題你應該沒問題吧?”張國平把粉筆往講桌上一扔,指了指黑板,“上來做。做不出來,就給我拿著書去走廊上站一節課!”
李嘉豪差點笑出聲來。
那道題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各種三角形套在一起,還要證明線段比例。一看就不是這個階段要學的。
這下陳知死定了。
當眾出丑,被趕出教室,這就是得罪我李嘉豪的下場!
全班同學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陳知。林晚晚更是急得小臉發白,想舉手替陳知求情,卻被張國平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陳知嘆了口氣。
他是真不想動。
剛睡醒,腦子還是漿糊,腿也軟。但看這架勢,不做是不行了。
他慢悠悠地離開座位,路過李嘉豪身邊時,明顯感覺到對方那種幸災樂禍的視線。
陳知走上講臺,拿起一截粉筆。
他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
剛才還渾濁的眼神,在觸及那些線條和字母的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上一世雖然混得不咋地,但他好歹也是理科出身,做做初中題目還是可以的。
甚至不需要思考。
三種解法瞬間在腦海里浮現。
陳知掂了掂手里的粉筆,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等著看笑話的李嘉豪,嘴角微微上揚。
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個大的。
“噠。”
粉筆觸碰黑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噠噠噠噠”聲。
陳知的手速極快,粉筆在黑板上飛舞,落下工整而飄逸的白色字跡。
第一種解法:常規輔助線法。
過D點作平行線交于E點……
因為三角形ABC相似于三角形ADE……
所以……
不到一分鐘,第一種解法寫完。
張國平原本抱臂站在一旁,準備等陳知寫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開罵。可當他看到那條輔助線的時候,眼神就變了。
這小子,有點門道?
然而,陳知并沒有停筆。
他在第一種解法的旁邊,畫了一條分割線,緊接著寫下“解法二”。
全班同學都愣住了。
還有解法二?
這一回,陳知用的是面積法。不需要復雜的輔助線,直接利用三角形面積公式進行推導,過程比第一種更加簡潔,邏輯更加嚴密。
教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在回蕩。
那些原本準備看熱鬧的學生,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雖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這特么是剛才那個睡覺的陳知?
李嘉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死死盯著黑板,試圖找出陳知的錯誤,但他發現自已連第一步都看不懂。
“噠噠噠……”
聲音還在繼續。
陳知的手腕靈活轉動,寫下了“解法三”。
這一回,他直接構建了平面直角坐標系。
設A點坐標為(0,a),B點為(b,0)……
利用解析幾何的知識,將復雜的幾何證明轉化為了簡單的代數運算。這是高一才涉及的知識點,但在陳知筆下,卻運用得行云流水,降維打擊。
張國平的眼鏡慢慢滑到了鼻尖,他卻忘了去推。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黑板上那三種截然不同的解題過程,尤其是最后一種,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初一新生能具備的。
“噠。”
最后一筆落下,粉筆頭正好用完。
陳知隨手將剩下的粉筆灰拍掉,轉身,將那截粉筆頭精準地拋回粉筆盒里。
這一套動作,瀟灑得不像話。
他并沒有看目瞪口呆的張國平,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第四排、臉色慘白的李嘉豪。
“老師。”
陳知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一股漫不經心,“這道題其實挺簡單的,就是個入門題。不過我看李嘉豪同學剛才表情那么豐富,好像對我很有意見。”
他頓了頓,指著黑板上第三種解法:“特別是這第三種,用到了高一的解析幾何。我怕李嘉豪同學看不懂,需要我給他單獨講講嗎?畢竟,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嘛。”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嘉豪的臉上。
殺人誅心!
全班同學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嘉豪身上,不過這一次,不再是附和,而是充滿了戲謔和嘲諷。
剛才跳得那么歡,現在傻眼了吧?
人家不僅做出來了,還用了三種方法!甚至還擔心你看不懂!
李嘉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死。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已根本無話可說。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國平終于回過神來。
他看陳知的眼神完全變了,從之前的厭惡變成了撿到寶的狂喜。
“咳咳。”張國平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教師的威嚴,“那個……解得不錯。思路很清晰,看來陳知同學暑假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他瞪了一眼李嘉豪:“有些同學,自已不懂就不要亂起哄!好好聽課!”
李嘉豪把頭埋進了胸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行了,下去吧。以后上課注意點,別睡太死。”張國平的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
陳知點點頭,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回座位。
經過林晚晚身邊時,小丫頭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陳知回到座位坐下,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就在他準備重新趴下繼續補覺的時候,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草稿紙,悄無聲息地從旁邊推了過來。
陳知一愣,轉頭看去。
裴凝雪依舊保持著那個高冷的坐姿,正在記筆記,連余光都沒給他一個。
陳知好奇地展開草稿紙。
上面只有兩個字,字跡清秀有力,透著一股子傲氣:
【厲害。】
陳知挑了挑眉。
這可是那位號稱“冰山大小姐”的裴凝雪給的評價啊。
他拿起筆,在“厲害”后面畫了個簡筆畫的笑臉,又把紙推了回去。
裴凝雪看到推回來的紙條,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看那個笑臉,而是迅速將紙條夾進了書里,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再次一閃而過。
下課鈴聲響起。
張國平前腳剛走出教室,后腳教室里就炸開了鍋。
“臥槽!班長你深藏不露啊!”
“你啥時候都自學到高中去了!”
幾個男生圍了過來,對陳知各種膜拜。
陳知擺擺手,一臉謙虛:“低調,低調。主要是那題太簡單,有手就行。”
不遠處的李嘉豪聽到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有手就行?
那你是在罵我沒手,還是在罵我沒腦子?
“陳知。”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圍在旁邊的男生瞬間安靜下來,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裴凝雪收拾好書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知。她背著光,幾縷發絲垂在耳側,美得讓人窒息。
“怎么了同桌?被我的才華折服了?”陳知笑嘻嘻地問道。
裴凝雪沒有理會他的貧嘴,而是指了指黑板上還沒有被擦掉的第三種解法。
“那個坐標系的設點,如果把原點設在D點,是不是更簡便些?”
陳知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丫頭,不僅看懂了,難道她真自學到高中了?
“確實。”陳知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點了點頭,“設在D點可以少算兩個方程,不過我剛才為了顯擺,故意選了個看著復雜的。”
裴凝雪看著他坦然承認“顯擺”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無聊。”
她丟下兩個字,背起書包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