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個男生擠在一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正在做專業的拉伸,有的則是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絕望,顯然是被班主任強行抓壯丁湊數的。
陳知站在最外道,視線掃了一圈。
旁邊隔著兩個人,站著個穿著全套熒光綠緊身運動衣的哥們。那大腿肌肉線條,一看就是體育生。
再看看自已這邊,雖然平時晨跑沒落下,但跟這種專業練家子比,也就是個業余愛好者。
“喂,那邊的!”
看臺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陳知一回頭,就看見林晚晚手里抓著個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紅色塑料喇叭,半個身子探出欄桿,正沖著這邊揮手。
“陳知!加油!跑不完別回來見我!”
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直接蓋過了廣播里半死不活的《運動員進行曲》。
緊接著,初一三班的大本營那邊也炸了鍋。
“班長沖鴨!”
“陳知最帥!”
“盡力就行,實在不行咱就裝暈,不丟人!”
一群女生嘰嘰喳喳的加油聲,在一眾只有男生干嚎的隊伍里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悅耳。
起跑線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圍那幫原本還在抖腿放松的參賽選手,此時此刻,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陳知身上。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緒很復雜: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憑什么這孫子有啦啦隊”的憤怒。
尤其是那個熒光綠體育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兩千多塊的專業跑鞋,又看了看陳知那雙普通的國產運動鞋,最后聽著耳邊那一聲聲嬌滴滴的“班長加油”,牙幫子咬得咯吱作響。
“顯眼包。”體育生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狠狠地瞪了陳知一眼,然后原地高抬腿,把地面跺得咚咚響,示威意味十足。
陳知無奈地聳聳肩,沖看臺上的林晚晚揮了揮手,示意她低調點。
結果這丫頭以為陳知是在跟她互動,興奮地又吹了一聲口哨,惹得旁邊的李知意都忍不住捂臉。
“各就位——”
裁判舉起了發令槍。
原本嘈雜的起跑線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砰!”
白煙升起。
二十幾道身影瞬間沖了出去。
那個熒光綠體育生果然不是蓋的,槍聲一響就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瞬間確立了領跑優勢,直接甩開大部隊十米遠。
前兩圈,大家還都能勉強跟上節奏。
等到第三圈開始,隊伍就徹底拉長了。那些湊數的學生開始掉隊,一個個面紅耳赤,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看是快不行了。
陳知不緊不慢地跑在第二梯隊。
他沒急著沖,五千米不是百米沖刺,前面跑太猛后面就得跪著爬過終點。他調整著呼吸,兩步一呼,兩步一吸,眼神死死盯著前面那個熒光綠的背影。
戰術很簡單:蹭風。
有人在前頭破風,后面的人能省不少力氣。
到了第五圈,陳知感覺身體熱開了,腳步輕快了不少。他稍稍提速,越過前面幾個已經開始翻白眼的對手,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那個體育生的身后。
體育生正跑得嗨呢,覺得自已一騎絕塵,回頭一看,差點沒把舌頭咬了。
那個“顯眼包”居然跟上來了?
而且就貼在他身后不到兩米的地方。
“這小子……”體育生心里有點發毛,但更多的是不爽。
他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瞧瞧。
加速!
體育生猛地擺臂,步幅加大,速度瞬間提了一個檔次。
看臺上發出一陣驚呼。
“臥槽,那哥們瘋了吧?這才幾圈就沖刺?”
“這配速,是要套圈??!”
陳知皺了皺眉。
這節奏不對,太快了。但他沒多想,咬了咬牙,調整呼吸頻率,硬生生地跟了上去。
只要不被拉開太遠,就能利用對方的節奏帶動自已。
兩人速度很快,已經開始給那些在后面散步的選手套圈了。
當陳知再一次經過主席臺時,肺部已經開始有了灼燒感。
“陳知!別慫!”
林晚晚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焦急。
她趴在欄桿上,手里那瓶沒開封的水都快被捏變形了。
“班長加油啊!”
“陳知你是最棒的!”
三班的女生們全都站了起來,甚至跑到跑道邊的護欄旁,跟著陳知跑動的方向移動。
這陣仗,把那個領跑的體育生心態搞崩了。
他明明跑在第一,明明是他在這個賽場上叱咤風云,可那幫女生的眼睛里好像根本沒有他,全都在喊后面那個跟屁蟲的名字。
“媽的?!?/p>
體育生怒火中燒,再次壓榨體能,速度又快了一分。
跑到第十圈的時候,陳知是真的快不行了。
那種極度的疲憊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腦子里嗡嗡作響,眼前的景物都開始有點晃動。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來,哪怕只是減速一秒,那股強撐著的氣就散了。
“呼……呼……”
陳知盯著前面那件已經被汗水濕透的熒光綠背心,心里暗罵:這牲口吃什么長大的,耐力這么好?
最后一圈。
裁判的哨聲響起。
體育生發出一聲怒吼,開始了最后的沖刺。
陳知試著提氣,但雙腿沉重。他知道,這第一名是追不上了。
既然追不上,那就保住第二。
他咬緊牙關,維持著現有的速度,機械地擺動著雙臂。
終點線就在眼前。
體育生率先沖過終點,高舉雙臂,做了一個C羅同款的慶祝動作,然后氣喘吁吁地回頭,準備享受勝利者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快感。
幾秒后,陳知沖過終點。
他沒有慶祝動作,甚至連剎車的力氣都沒了,慣性帶著他又往前沖了好幾米,才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瞬間暈開。
“第二!陳知第二!”
趙剛那個大嗓門在人群里炸響。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直接沖進了跑道。
還沒等裁判驅趕,林晚晚已經沖到了陳知身邊。她一把架住陳知的胳膊,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扶,而是用肩膀頂著陳知的腋下,硬生生把他的上半身撐了起來。
“別坐下!剛跑完不能坐!”
林晚晚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急促的喘息,還有一股好聞的柑橘味,瞬間沖淡了陳知鼻腔里的血腥氣。
“水……水……”陳知聲音嘶啞。
“給!”
旁邊立刻伸過來好幾只手,全是礦泉水。
三班的女生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手里拿著毛巾的、拿著扇子的、拿著葡萄糖水的,直接把陳知圍了個水泄不通。
“班長你太牛了!”
“嚇死我了,我看你最后臉色都白了?!?/p>
“快擦擦汗,別感冒了?!?/p>
“亞軍已經很厲害了!那個第一名是初三體訓隊的,長得跟大猩猩似的,咱們不跟他比?!?/p>
陳知接過林晚晚遞來的水,沒敢大口喝,含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然后“噗”地一聲吐在旁邊的草地上。
這一口水吐出來,感覺整個人才算是活過來了。
他直起腰,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林晚晚身上,看著周圍這一圈鶯鶯燕燕,咧嘴笑了笑:“還行,沒給咱們班丟人吧?”
“丟什么人!你簡直帥炸了好嗎!”一個女生激動得臉都紅了。
而在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
那個拿了冠軍的體育生,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只有兩個同樣穿著運動服的男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瓶水。
“強哥,牛逼??!第一名!”
體育生拿著水,看著被女生簇擁在中間、享受著帝王級待遇的陳知,又看了看自已手里這瓶孤單的礦泉水。
明明贏了比賽,為什么感覺輸得這么徹底?
尤其是聽到那個女生說他“長得跟大猩猩似的”,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該死的看臉的世界!
“走了走了,回去了?!?/p>
陳知感覺腿還是有點軟,剛才那五千米確實透支得厲害。
林晚晚也沒嫌棄他一身臭汗,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帶著他往教學樓方向走。
“你說你,拼什么命啊?!绷滞硗硪贿呑咭贿吽樗槟?,“跑不動就慢點唄,非得跟那個綠蛤蟆較勁。”
“綠蛤?。俊标愔獦妨?,這形容詞還真貼切,“人家那是專業的?!?/p>
“專業怎么了?專業的也沒見有那么多女生給他送水?!绷滞硗砗吡艘宦暎Z氣里帶著點莫名的酸氣,“還是我們家小知子有人緣,這么多女生為你端茶送水。”
“那是,多虧了林女俠帶頭吶喊助威。”
“少貧嘴?!绷滞硗淼闪怂谎?,又忍不住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有些粗魯地按在陳知滿是汗水的額頭上,“臟死了,全是汗?!?/p>
嘴上雖然嫌棄,但手下的力道卻很輕。
兩人就這么互相攙扶著,穿過喧鬧的操場,往教學樓走去。
此時大部分學生還在操場上看接力賽,教學樓這邊反而顯得有些冷清。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陳知突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哎!”
林晚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但這一下慣性太大,連帶著她自已也站不穩,兩個人踉踉蹌蹌地撞到了墻上。
為了穩住身形,林晚晚幾乎是整個人貼在了陳知懷里,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而陳知背靠著墻,下意識地低頭,下巴剛好抵在她的頭頂。
這一瞬間,空氣仿佛安靜了下來。
兩人的心跳都很快。
一個是剛跑完五千米的劇烈跳動,一個是受驚后的慌亂。
“沒……沒事吧?”林晚晚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聽起來有點發顫。
“沒事,就是腿有點抽筋?!标愔嘈α艘幌拢瑒傁胫逼鹕碜印?/p>
就在這時,樓道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充怒喝:
“你們兩個!哪個班的!在干什么?!”
陳知和林晚晚同時僵住,緩緩抬頭。
只見樓梯拐角處,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發際線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
那犀利的眼神,那反光的眼鏡片,還有那手里拿著的小本本。
正是全校聞風喪膽的政教處主任“鬼見愁”張主任。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一步步走下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教學樓里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張主任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如炬,手中的筆指了指還掛在陳知身上的林晚晚,又指了指陳知。
“還抱?還不松開?是不是要我請家長來給你們松開?”
林晚晚這才反應過來,像觸電一樣猛地彈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老……老師,不……不是……”
陳知倒是淡定得多。
畢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這種場面雖然尷尬,但不至于嚇破膽。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解釋這是“傷員互助”,就聽見張主任冷笑一聲,翻開了手里的小本本。
“不用解釋,解釋就是掩飾?,F在的學生,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早戀都演都不愿意演一下了是吧?”
張主任筆尖一點,目光鎖定陳知胸前的號碼布。
“1352號,初一三班的是吧?”
完了。
林晚晚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陳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這下好了,剛拿了亞軍,轉頭就要喜提全校通報批評了?
“跟我去辦公室!”張主任大手一揮,轉身就走,“把班主任也叫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家長能教出這么開放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