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蘭朵想起那天,她和麥娜沙一起制作烤全羊的過程,臉上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浮現。
她笑起來特別好看,那張閃米特精致的面孔,像帕米爾高原上的雪域精靈。
她還記得那天,她和麥娜沙控制住那頭羊羔。接下來的步驟,麥娜沙沒讓她動手。
她看見麥娜沙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她還記得那把刀鞘是牛角的,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繩。拔出來時,刀身在雪光下泛著清冷的色澤。
“朵朵,你見過宰羊嗎?”
“沒見過,每次我都躲到遠遠的。是不是挺沒出息的?我只敢吃,不敢看宰羊的過程。”
”麥娜沙輕聲說,“第一次看,會做噩夢,那你轉過身去?!?/p>
古蘭朵猶豫了片刻,搖頭:“我要看,草原上的姑娘,不應該害怕這個?!?/p>
麥娜沙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隨即,她在羊羔身邊跪下,左手按住它的額頭,右手持刀。刀尖抵在頸動脈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像在尋找脈搏。
“閉上眼睛?!丙溎壬痴f,“朵朵,這次是命令?!?/p>
“好吧!”古蘭朵閉上眼。
不一會兒,她聽見麥娜沙用維語低聲念誦,音節古老綿長,像風吹過巖石的縫隙。然后是一聲極輕的、利刃劃開皮肉的聲音。
“噗嗤”一聲,像撕開一塊厚實的綢布。
溫熱的液體,濺在了麥娜沙的臉上。
她睜開眼,血不是噴涌的,是汩汩地流淌,流進麥娜沙事先挖好的雪坑里。
鮮紅在純白上迅速暈開,像雪地開出的詭異的花。羊羔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后徹底松軟。
這過程,麥娜沙的手很穩。
血放凈后,她在創口上方割開一個小口,把嘴湊上去。
古蘭朵看見她在往羊皮和肌肉之間吹氣,震驚不已。
只見,麥娜沙的臉頰鼓得像河豚,太陽穴的青筋暴起。羊身隨著她的吹氣漸漸膨脹,皮肉分離,像充氣的皮囊。
“沙沙,為什么?”古蘭朵問。
“傻瓜!這樣好剝皮?!彼龘Q氣的間隙解釋。
皮剝下來了,完整的一張,內側還帶著體溫的熱氣。麥娜沙把它攤在干凈的雪地上,羊毛朝下。
“朵朵,這張皮硝好了給你做褥子。冬天墊著,凍不著腰。”
“你太好了,愛死你了,我的姐妹?!?/p>
制作烤全羊,開膛是個精細活。
麥娜沙的刀在胸骨縫里游走,避開所有內臟。
她像外科醫生般一件件取出,分放在不同的木盆里。羊胃里還有未消化的草料,青綠色的,散發著干草的清香。
麥娜沙指著內臟,“這些都不浪費,面肺子、米腸子、烤肝子……明天做給你吃。”
古蘭朵終于有活干了,清洗腸子。
麥娜沙教她把羊腸翻過來,用雪搓洗內壁。
“雪比水好,又去腥又殺菌?!?/p>
很快,古蘭朵就發現,確實雪比水號。
冰冷的雪粒摩擦著滑膩的腸壁,那種觸感古蘭朵一輩子忘不了。
冰涼、滑膩、帶著生命最后的熱度。
當時,古蘭朵洗到第三根時,原地直接給干嘔了。
麥娜沙大笑:“你呀,天天囔囔著要吃肉,卻見不得肉怎么來的。”
“沙沙,那不一樣!”
麥娜沙說是一樣的,都是生命變成生命的過程。人類吃了它們,它們就沒白活。”
那天,處理干凈的羊羔抬回院子時,日頭已經偏西。麥娜沙在院子里架起一個簡易的烤架,其實就是三根手腕粗的紅柳枝,搭成三角支架。
“朵朵,來,給它按摩一會兒?!?/p>
麥娜沙搬出一陶罐粗海鹽,又掏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些淡紅色的晶體。
“這是鹽湖里挖的巖鹽,含鐵,顏色好看?!?/p>
古蘭朵學著她的樣子,抓一把鹽,從羊的胸腔內壁開始揉搓。鹽粒粗糙,摩擦著鮮紅的肌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食葉。鹽所到之處,肌肉紋理變得清晰,細小的血珠被逼出來,又迅速被鹽吸收。
麥娜沙示范,“朵朵,要用勁!鹽要揉進去,不是撒上去。羊的后腿內側、肩胛縫隙、脊椎兩側,這些地方每一處都要照顧到?!?/p>
古蘭朵的手很快被鹽漬得發白發皺,指尖的皮膚因為摩擦而發熱。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討厭這種感覺。這是一種極其直接,肉體對肉體的對話。她的手指能清晰地感知到肌肉的厚度、脂肪的分布、骨骼的走向。
按摩完畢,麥娜沙開始往羊肚子里填料。
切成大塊的黃蘿卜、紫色的皮牙子、曬干的紅辣椒,還有一大把昨晚就泡發的鷹嘴豆。
麥娜沙一邊塞一邊解釋,“這些吸油,也吸肉汁。等烤好了,肚子里的東西比肉還好吃?!?/p>
填料塞得鼓鼓囊囊,麥娜沙用粗針和牛筋線把開口縫起來。針腳密實均勻,像個老練的裁縫。
“不能漏氣,漏氣了,肉就柴了,那就不好吃了?!?/p>
接下來的步驟讓古蘭朵不解,她看見麥娜沙把羊吊在屋檐下,底下放個木盆接滴下的血水。
“不烤嗎?”
麥娜沙拍拍手,“現在需要等待啦!讓鹽工作,讓肉想想自己該怎么變好吃。一個字,等!”
這一等就是三個時辰。
她們進屋,坐在炕上喝咸奶茶。
麥娜沙的奶奶已經熬好了奶皮子,厚厚一層浮在茶面上,用馕蘸著吃,香得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窗外,羊靜靜地吊在暮色里,表面漸漸風干,形成一層薄薄的殼。
“沙沙,為什么等這么久?”古蘭朵摸著肚子又問。
“所有美好的好東西都是需要時間的,肉也是!”
麥娜沙吹開茶面上的奶皮,“打個比方吧,羊羔突然被宰了,突然被抹了鹽,它是不是需要緩緩?是不是需要接受自己不再是活物、而是食物的新身份。等它想通了,烤出來才甘心,才好吃?!?/p>
古蘭朵怔住,麥娜沙的這說法很文藝,似乎還有點荒誕,卻又莫名有道理。
從那時候起,古蘭朵就發覺麥娜沙跟她其他朋友不一樣。
麥娜沙的身上,太有文藝氣息了。
她說話的每一個字,都很美,仿佛可以唱出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