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黑透時,麥娜沙終于說了一句:“好了,時間到了,烤全羊應該熟了?!?/p>
隨即,古蘭朵看見麥娜沙在院子里生起一堆火。
她用的不是木柴,而是曬干的牛糞餅。這是麥娜沙的奶奶秋天就撿好曬干的,一塊塊疊在棚子里,像黑色的磚。
“朵朵,牛糞火的味道比較柔,聞起來不那么的嗆,仔細聞,還有一股草香味。”
古蘭朵笑了,說第一次有人,把動物的糞便,形容的如此芳香。
接著,麥娜沙把糞餅壘成中空的圓錐形,從中間點燃。
古蘭朵看見火焰起初是藍的,慢慢變成橙黃,沒有噼啪聲,只有輕微的、持續的燃燒聲。
“哇!沙沙,你看!火旺了!”
“哈哈!一看你在家里,就很少干家務活兒,一定是你兩個哥哥寵的?!?/p>
麥娜沙把吊著的羊取下來,用一根磨得發亮的紅柳枝從尾椎穿進去,從口腔穿出來。整只羊被串在枝上,像巨大的烤肉串。
烤架是三根Y字形的樹杈,深深插進凍土里。麥娜沙把串著羊的紅柳枝架上去,離火堆約一尺高。
終于,麥娜沙盤腿在火邊坐下,笑著說:“現在呢,你就在這里看著它。不能離人,火大了挪遠,火小了添糞,哪面顏色淺了轉哪面。就像守著一個夢!別讓它糊了,也別讓它涼了?!?/p>
古蘭朵在她身邊坐下,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火堆上方就化了,變成細密的水汽。
羊在火上慢慢旋轉,表皮先是發白,然后泛起細密的水泡,接著水泡破裂,油脂滲出來,滴進火里。
“刺啦!”的聲音,不絕入耳。
每一次滴油都引發一小簇火焰,烤肉的焦香在雪夜里炸開。
麥娜沙不時用刷子蘸鹽水,刷在羊身上。
“不能刷油,刷鹽水。油會糊,鹽會讓皮脆。”
時間在火光中變得粘稠,古蘭朵看著羊從蒼白變成淡黃,從淡黃變成金黃,表皮鼓起一個個酥脆的泡泡。油脂滴落的聲音、火焰吞咽油脂的聲音、遠處隱約的狼嚎、麥娜沙偶爾哼出的維吾爾小調。
這一刻,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個雪夜獨有的韻律。
四個小時后,麥娜沙說:“成了?!?/p>
她用匕首在羊腿上劃了一刀,肉汁立刻涌出來,清亮不渾濁。皮脆得裂開,露出底下粉嫩酥爛的肉。
接著就到了拆線,開膛的時刻!
熱氣轟然涌出,肚子里的填料已經變成一鍋濃稠的、香氣撲鼻的燉菜。
胡蘿卜軟爛如泥,鷹嘴豆吸飽了肉汁脹得圓鼓鼓,皮牙子幾乎化在了湯汁里。
麥娜沙撕下一條羊肋排,遞給古蘭朵:“小心燙?!?/p>
古蘭朵吹了吹,咬下。
那一刻,她理解了什么是“美味”。
脆皮在齒間碎裂的咔嚓聲,皮下融化的脂肪浸潤舌苔的豐腴感,瘦肉纖維酥爛卻仍有撕扯感的質地,鹽味恰到好處地托出羊肉本身的清甜。
那是天山雪水、盛夏草場、秋風夕照共同釀出的味道。
沒有多余的香料,只有肉、鹽、火、時間。
麥娜沙撕下一塊肉,遞給了一旁的古蘭朵。然后自己也撕了一塊,慢慢地嚼。
她看著火光,看著古蘭朵。
“怎么了?有烤全羊吃,怎么不開心呀?”
古蘭朵呢喃道:“覺得人類有點殘忍,突然覺得蠻有罪惡感的?!?/p>
麥娜沙告訴古蘭朵,人類是接過動物的生命,用動物給的力氣,去活人類該活的日子。等人類死了,埋進土里,草長出來,羊吃了草,生命就這么一輪輪轉。”
古蘭朵看向吊在屋檐下的那張羊皮,似乎明白了生命就是一場輪回。
雪落在屋檐上面,積了薄薄一層。
她忽然覺得,那不是一張皮,而是一張地圖。
上面記錄著這只羊見過的所有草場、飲過的所有溪流、躲避過的所有風雪。
而現在,這張地圖的一部分,正在變成她血液里的鐵、骨骼里的鈣、肌肉里的力量。
深夜,她們把沒吃完的肉剔下來,羊骨架扔進大鍋,加上雪水,放在余燼上慢慢煨。
“朵朵,明天早上就有羊湯喝了。”麥娜沙說,“骨頭里的髓,才是精華。”
躺回炕上時,古蘭朵的手指還有鹽的粗糙感,鼻腔里還縈繞著烤肉的焦香。
她盯著黑暗中的房梁,忽然開口:“沙沙,謝謝你?!?/p>
“謝我什么呀?”
古蘭朵的聲音在黑暗里很輕,“從抓捕羊羔到宰殺,從腌制到烤制,從吃到連骨頭都不浪費。這整個過程很完整,沙沙,明天你可以教我打馕嗎?”
“好啊!沒問題!”麥娜沙笑著說。
屋外,雪還在下。
羊湯在余燼上咕嘟咕嘟地響,香氣從門縫鉆進來,混著牛糞火溫暖的煙味。
古蘭朵閉上眼睛,那天夜里她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羊,在天山的草場上奔跑。然后被抓住,被宰殺,被烤熟,被吃掉。但在被吃掉的那一刻,她不是消失了,是化成了吃她的人奔跑的力量、歌唱的底氣、大笑的歡暢。
原來生命的傳遞,不是失去,而是轉化。
第二天,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麥娜沙已經在院子里生火了,她的奶奶在紡羊毛線。
空氣中,羊湯的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古蘭朵穿上衣服推開門,看見雪停了。天地一片潔白,只有院子里那堆火的余燼,還留著一點點固執的紅,像某種不會熄滅的東西。
“朵朵,你在想什么呢?”電話那頭,麥娜沙的聲音提高了幾個聲調。
古蘭朵這才回過神,笑著說:“想起第一次去你們家,你宰了一頭羊羔,我還記得當時烤全羊的味道,簡直太美味了。等蘇超比賽結束了,沙沙,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烤全羊?!?/p>
麥娜沙笑了,她還以為古蘭朵在焦慮,蘇超總決賽呢!
原來這家伙又惦記他們家里的羊羔了,麥娜沙欣然一笑,答應了古蘭朵。
“好啊,但是呢,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我。”
“???還有要求???你該不會讓我贏了蘇超冠軍吧?我......我不能保證!”
麥娜沙笑了,說自己是那種在乎結果的人嗎?在她的心目中,泰州隊已經贏了。
“我想見見你的情哥哥,你在泰州認識的那位帥靖川,泰州木雕傳承人??纯词窃鯓右粋€有魅力的男人,能夠贏得我們古蘭朵的芳心?!?/p>
“見他?”古蘭朵臉紅了,“以后再說啦!”
“喲喲喲!某人臉紅了,說,你倆進展到哪一步了?”
“你指哪方面?”古蘭朵笑著說。
“當然是,你懂的。牽手、親吻......”
古蘭朵神秘一笑,“就不告訴你,讓你急!哈哈哈!”
麥娜沙故作嗔怒:“好!不讓我見是不是?那好吧,你要的烤全羊沒了。”
見狀,古蘭朵趕緊改口。
“逗你玩的,帶給你見。他挺害羞的,你到時候別捉弄人家。”
“那要看看他的表現嘍!想娶我們家古蘭朵,必須先過了閨蜜這一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