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黃翔問題的那一刻，沈謹的心頭其實閃過很多個答案。
比如眼光、情懷、直覺、預感……一切能夠彰顯黃翔遠見卓識的東西。
但他想破腦袋也沒法想到，理由竟是——不看好？！
在一個不看好的東西上投入重金、壓下重注……沈謹知道有錢可以任性，但從未聽說過有錢喜歡認栽的。
“是不是非常不理解？”黃翔饒有興致地盯著沈謹無法掩飾的驚訝表情。
他喜歡看人們因為他出人意料的表演和不合常理的言論而真實流露出的那種震驚感。
雖然他臉上不動聲色，但內心卻極為愉悅滿足。
在鰭合軒的開魚儀式上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他是一個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總是具有特別的眼光和思想，而這些特別往往會讓他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機會，成就特別的成功。
成功會拉高人內心的滿足閾值，可當高到一定程度，世俗意義的成功便失去了價值。
當特別多的錢已經無法再生產出內心所需要的成就感后，那些由驚愕開始、以崇拜結束的征服人心的操作，可以讓他再次得到某種極大的滿足。
威加海內，這也許是所有物欲得到極大滿足的成功人士所爭相追逐的另一座精神上的高山。
沈謹點了點頭。
“我是一個現實主義者。”黃翔心滿意足地說道，“我只關心可以實現的當下，完全不在乎無法預見的未來。人形機器人對于我來說，就是無法預見的未來。那個科幻產物唯一的作用，就是迅速集合人才，幫我找到當下最頂尖的人！而你沈謹，就是這樣的人才。”
“這是騎驢找馬嗎？還有這種聲東擊西的操作？”沈謹的臉色變了變，腹誹道。
“減速器，不僅能用在機器人身上，更是各類機械臂不可或缺的重要部件；人工智能大模型，據我了解，國外已經秘密開發多年，正在爆發前夜，而我國才剛剛起步……這些技術，都是國內空白，它們只是恰好都是機器人的關鍵技術而已。”
沈謹一頭霧水地看著黃翔，不知道他到底要表達什么樣的觀點。
黃翔笑了笑，繼續說道：“很多科技工作者都是系統性思維，覺得一個科技成果和產品，必須要成體系才有價值。而我恰恰相反，我是零散性思維。其實，一個體系的成功，往往是一個關鍵環節或技術取得了實質性的突破。我認為決定系統成敗的關鍵性部件或單一技術，產生的價值會遠超整個體系！因為和體系的投入相比，關鍵部件的投入不僅更少，而且適用范圍更廣，可以成就無數個毫無關聯的體系。就像你的減速器，可以成就四足機器人，也能成就人形機器人，工業機械臂上還能創造輝煌。一個體系可以失敗，但關鍵部件永遠不會失敗！廣泛的運用就注定了它的生命力更強，也更長。”
沈謹低頭沉思，認真咀嚼黃翔的話。
“那你投資千陽科技，看中的又是什么？”沈謹忽然抬起頭來，盯著黃翔。
“人。”黃翔莞爾一笑，“一個關鍵的人，往往比關鍵技術更重要。因為他可能帶來一連串關鍵技術的連續突破，價值不可估量。所以，我只投資能填補空白的技術和人。”
沈謹慘然一笑：“原來在你眼里，人也只不過是一個能活動的部件而已。但是，系統的價值遠遠大于部件價值的總和。”
黃翔緩緩踱步到窗邊，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個應龍谷盡收眼底。
“看看這應龍谷，現代化的建筑，最前沿的科技，最頂尖的技術人才，看上去很美。可應龍谷的價值，是這里所有企業價值的總和決定的嗎？”黃翔笑了起來，“不，它的價值，只取決于一兩家獨角獸的價值，其余的，不過是湊個數，讓整體數據好看罷了，沒人在乎它們的消亡。幾朵絢爛的、稀有的鮮花就能成就花園的美，有誰還會去注意那些數量更多的綠葉呢？”
沈謹不得不承認，黃翔看問題的角度非常刁鉆，并摒棄掉了任何情懷和幻想，現實得有些冷酷。
“那我們呢？也是湊數的？”
“有我在，梵天科技將會獨樹一幟！我們會成為應龍谷……不，整個中國科技界最瑰麗的花！”黃翔臉上的微笑自信而霸道。
“如何證明你的這套危言聳聽的理論。”沈謹剛才因激動而略顯扭曲的臉終于松弛下來。
這點微不可見的變化，逃不過黃翔的眼睛。
他知道，面前這小子到此時才算被自己真正折服。
最頂尖的人才，就像最野的烈馬。
黃翔自忖是眼光最毒的伯樂，更是手段非常、馴服無數烈馬的“脖勒”，只要緊緊勒住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韁繩，他們就會任你驅使。
“我接到了中國機械37所姬副所長的電話，他們對我們減速器的試產極為關注，認真詢問了各項指標后，表達了強烈并堅定的合作意愿。”黃翔忍不住笑了起來，“是那種只要我們答應，明天就可以簽合同的實質性合作，條件任我們提。”
沈謹頓時驚掉了下巴。
中國機械37所的大名如雷貫耳，研發能力和制造水平都是國內頂尖，接的可都是國內國際的大單，想和它合作的企業能排到百米開外，還從未聽說過它自降身段，主動向外尋求合作。
更何況還是向一家成立不久、毫無名氣的小公司乞求合作！
還條件隨便提！
沈謹還沒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黃翔瞥了他一眼，用更加平靜的口吻淡淡說道：“還不止37所這一家機構，這幾天，我接到了很多國字號機構的電話，提出的條件……不，應該是叫給出的回報，那是一個比一個豐厚，應接不暇啊，小沈。”
黃翔說完，走過來笑著拍了拍沈謹的肩膀：“梵天科技如果指望人形機器人，恕我直言，根本撐不到那一天。但加速器的量產，能讓我們成為行業唯一，眼下就能立刻獲得巨額收益，繼而成為行業第一！有了這些大機構的背書，要不了多久，各路資本將紛至沓來，擠破我們的門檻，哭著喊著給我們送錢。融資、上市、擴大規模、建設全產業鏈、不斷迭代進而壟斷市場！這才是科技商業的正確路徑，也只有這樣，人形機器人才可能在擁有巨大財力的梵天科技成為現實！”
沈謹忽然意識到，黃翔早已為梵天科技設計好了一條通往宏圖偉業的清晰路徑。
與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一個目光短淺的螺絲釘。
而自己這顆螺絲釘剛才還想與指揮棒一爭高下！
太愚蠢了。
“都是源于國家重大裝備項目？可與進口的減速器相比，我們的產品并沒有突出的優勢。”沈謹的腰略微彎了彎，連他都沒覺察到自己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謙恭起來。
“2萬以內的成本要求，已經完全將進口減速器排除在外了。”黃翔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嚴肅，托腮沉思道，“四足機器人有很多亟待突破的技術難點，國家又將成本壓縮到連國外公司都無法承受的極限，還要求三個月完成，連我都有些看不懂這背后的目的和邏輯了。就算是為了扶持像我們這樣的國產廠家，但短期之內注定不可能大規模量產的四足機器人對我們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作用很小，意義不大，真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沈謹見黃翔來回踱步，苦苦思索，于是笑著勸慰道：“國家的意圖，豈是我等小民能夠參悟的？我們只需關注自己的生死。像37所這種位高權重的金主爸爸，才是值得我們關心的。黃總，那我們什么時候和37所簽約？”
黃翔露出了一絲狡猾的笑容：“沈謹，我這次來的目的，一是阻止你無償支援蕭望穹；二來，便是讓你牢牢記住，對于像37所這類的國字號機構，什么時候都不要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