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張書記相比,陳隊長這段時間幾乎沒有笑過,滿臉都是憂愁。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社員們的生產積極性不高,特別是那些沒打算向張二寶靠攏的社員。
他們無一例外全都遭到了張二寶叔侄的不公平針對,面對生產隊分下來的勞動任務,能混就混。
畢竟自己再怎么努力,最后收獲糧食的大頭都會落到那些向張二寶靠攏,做些輕松活兒,但卻拿著高工分的社員手里。
與其辛苦一個多月給別人做嫁衣,白白便宜別人,那還不如都一起混日子,誰也別想占對方便宜。
反正家里的大頭收入已經變成養豬跟燒炭,生產隊分下來的糧食少一點兒就少一點兒,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口糧就行。
作為生產隊隊長,陳隊長肯定不想生產隊糧食產量因為張二寶叔侄的折騰而變少。
見搶收進度明顯比往年變慢,繼續這么下去,很可能會有不少糧食沒法兒收上來,陳隊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最后他實在忍不了了,決定找張書記好好談一下。
哪怕冒著兩個人鬧崩的風險也要讓張書記同意生產隊抹黑加班搶收地里的糧食,確保所有稻谷顆粒歸倉,不因為天氣轉涼而爛在地里。
“老張……搶收進度太慢了……”
“取消獎勵制度是生產隊所有干部一起做出來的決定,雖然我沒有同意,但少數服從多數,我也不多說什么。”
“但我們必須想辦法把地里的糧食全都收上來,絕對不能讓他們爛地里……”
“我建議生產隊從今天晚上開始,打著火把抹黑搶收……”
“每天晚上多干三四個小時,算半天工分……”
“要是糧食因為沒有及時歸倉而爛在地里,消息傳到公社,咱們或多或少都會挨一些處分……”
“公社這么多生產隊,你也不想領導當著公社那么多生產隊書記跟隊長的面兒專門批評我們,丟人現眼吧?”
只要不讓陳偉南靠挑稻谷多掙工分,張書記取消搶收期間獎勵政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雖然他不怕生產隊減產,相信自己在生產隊的威望足夠讓自己坐穩生產隊書記位置,哪怕生產隊糧食減產也不例外,但生產隊能不減產肯定是最好的。
否則公社一個處分下來,自己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一些影響。
加上陳隊長堅持要組織社員抹黑搶收,張書記又不想跟陳隊長徹底鬧掰,稍微想了一下就同意陳隊長提議……
“我沒意見……”
“只要廣大社員們點頭同意,沒有反對意見,咱們今天晚上就能抹黑搶收。”
陳偉南跟周貴已經收完自留地里的紅薯,連白菜跟蘿卜都種完了,正愁每天下工后無事可做,抹黑搶收的廣播正好傳到他們耳朵。
對于這種送上門兒的好事兒,兩個人沒有任何猶豫,當天晚上就舉著火把出現在地里……
…………
大半個月后,隨著最后一袋稻谷被送進糧倉,生產隊持續一個多月的搶收終于結束。
雖然后面大半個月每天晚上都有社員在地里抹黑忙活,但今年的搶收時間還是比去年多了四五天。
看張書記長松一口氣,臉上嚴肅表情也變得輕松起來,陳隊長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因為今年生產隊的糧食產量比去年少了將近一成半。
生產隊每年交給公社的公糧又不能減少,意味著生產隊今年分給社員的糧食比往年最起碼要少三成。
而這個三成還是生產隊能分下去的所有糧食。
要是把這些糧食平均分配到每個社員手里,比往年少四成都有可能,畢竟今年生產隊記下的總工分也比往年多很多。
糧食總量少了,總工分卻變多了,每個工分能分到的糧食就會直線減少……
陳隊長顯然已經想到這一點兒,一張臉不僅沒有因為搶收結束而露出笑容,反而帶著一副憂心忡忡表情。
他決定先找張書記聊一下這件事兒,免得分糧時社員看到生產隊分到手里的糧食不滿意,鬧出亂子。
生產隊隊部辦公室,聽完陳隊長擔憂,張書記跟往常一樣,并沒有把這件事兒太放在心上,反而有些驚喜,巴不得生產隊社員鬧出亂子。
迎著陳隊長充滿擔憂的目光一臉無所謂回答:“老陳……”
“糧食減產也不是我們兩個能控制的。”
“大家不滿又能怎么樣,我又變不出糧食。”
“要是大家伙兒真不滿意,大不了我們倆辭去生產隊書記跟隊長的位置,讓社員重新選舉生產隊書記跟隊長……”
“這樣他們總無話可說了吧。”
陳隊長臉上立刻露出一副詫異表情,看向張書記的目光全是不解,就好像重新認識這個老搭檔一樣。
在陳隊長眼里,張書記非常重視自己屁股底下的書記位置,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這個位置。
沒想到他今天竟然說出主動辭職的話,這也太令人震驚了。
但是……
陳隊長要是知道了張書記真實想法,肯定會被氣得咬牙切齒。
在張書記眼里:隨著生產隊越來越多的社員向他們叔侄靠攏,他們叔侄在生產隊威望已經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
要是能拉著陳隊長一起去背生產隊糧食減產的責任,兩個人一起辭職,那生產隊就要同時選舉隊長跟書記兩個位置。
以他們叔侄二人在生產隊的影響力,很可能在選舉中一人當選書記,一人當選隊長……
那到時候生產隊就真變成他們叔侄二人的天下。
張書記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兒的可行性非常高,再次開口:“老陳……”
“生產隊糧食減產,我們兩個人都有責任……”
“如果公社真打算追究責任,那咱們就一起上……誰也不往對方身上推責任,你看怎么樣?”
陳隊長傻眼了……
來之前完全沒想到自己跟張書記的討論會出現這樣一個結局:兩個人一起背責任,一起向公社辭職。
心里很想拒絕,因為他覺得生產隊糧食減產的最主要原因在張書記身上,但話到嘴邊兒他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