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臉上的笑容在小飯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莫測。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那杯王曉亮剛給他倒滿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
“曉亮,你現在也算半個生意人,所以有些話,我說出來,你應該能理解。”
王曉亮點頭,準備聆聽一個價值一輛邁巴赫的秘密。
周強把酒杯放下,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我怎么活下來的,那是故事。至于后來怎么發的財,曉亮,那是商業秘密。”
他攤了攤手,笑容里帶著一絲歉意。
“不能說。”
王曉亮多少有些失望,但他可以理解,畢竟是別人致富的法門。
“沒事,周哥,我懂。這本來就是我不該問的。”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大口。
為了不讓氣氛尷尬,他主動換了個話題。
“以后我們寢室的紙箱子,我會幫你收拾好。同學喝完的瓶子,我也幫你攢著。你三天過來拿一次就行。”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時間再長了不行,寢室里太小,放不下。不過……也干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畢業放假了。”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心酸。
人家在聊邁巴赫的生意,自己卻只能想到攢瓶子和紙箱子。
這就是差距。
周強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就在王曉亮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的時候,周強忽然笑了。
“曉亮,你這人,真是個實在人。”
王曉亮一愣。
“行吧,”周強身體往后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看你這么有誠意的份上,你要是真想聽,我就告訴你。”
王曉亮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不過,我有個條件。”周強慢悠悠地說道。
“什么條件?周哥你說!”
周強指了指王曉亮,帶著一種促狹的笑意:“你告訴我,你是怎么把我們學校那朵最難摘的高嶺之花,給追到手的?”
王曉亮萬萬沒想到,周強的條件竟然是這個。
他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搖了搖頭,他根本沒有追上魏子衿。
他不想也不能說謊。
“那周哥,我還是不聽了。”
他重新拿起酒瓶,給周強的杯子續滿。
“來,喝酒,喝酒。”
周強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飯館里回蕩。
“曉亮啊曉亮,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這臉皮,太薄了。”
王曉亮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喝著酒。
“你得學會爭取。”周強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臉皮要厚一點。機會不是等來的,是搶來的。”
“就比如剛才,我拒絕你一次,你就放棄了。我給你機會,提個條件,你又放棄了。”
“你但凡多爭取一句,多問一句‘周哥,能不能換個條件’,或者干脆耍賴說‘周哥你先說,說完我再說’,這事兒不就成了嗎?”
“多說一句話,你又沒什么損失。可萬一就成了呢?你看看你,錯過了吧?”
周強的話,讓他想起了周強說的,為了生存,挨個寢室去乞求別人把垃圾留給他。
是啊。
跟周哥當年的經歷比起來,自己這點所謂的“面子”,算個屁啊。
爭取,才有可能。
不爭取,就什么都沒有。
王曉亮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他放下酒杯,抬起頭,直視著周強的眼睛。
“我懂了,謝謝!不過我不想騙你。”
猶豫了一會,他又說。
“那周哥,能不能把你的創業故事,給我說完?”
周強看著他,點點頭。
“這才對嘛。”
他喝了口酒,潤了潤嗓子,故事終于接上了之前斷掉的地方。
“收廢品能讓我活下來,但真正讓我賺到第一桶金的,是畢業季。”
“我發現,除了瓶子和紙箱,學校里還有一種更值錢的‘廢品’,那就是畢業生不要的東西。”
他們的書籍、筆記、臺燈、風扇等等,對他們來說都是累贅,帶不走,扔了又可惜。”
“我還發現,有專門收購這些東西的人,他們很專業。”
“但誰有我窮呀,沒想到窮成為了我的優勢。”
“我就成了那個‘收破爛’的最佳人選。他們知道我窮,需要這些。很多人干脆就直接送給我,說學弟你拿去用吧。”
周強笑了笑,“他們善良的心,也成就了一個窮小子改命的奇跡。”
“一本八成新的專業書,收來可能就是幾毛錢,甚至不要錢,轉手就能賣十塊。一個小風扇,清理干凈了,也能賣個二三十。錢,就這么來了,比撿瓶子容易多了。”
王曉亮聽得入了迷,這簡直是發現了新大陸。
“再后來,我發現網上二手交易平臺。”周強的敘述節奏開始加快。
“我把那些收來的東西,分門別類,拍好照片,發到網上去,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家網店。”
“價格一下子就起來了。因為我的客戶被網絡擴大。而且信息對稱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
“通過平臺,我的貨,能賣到全國去,價格還高。”
“再后來,我無意中發現,有些我們這兒很普通的電子產品,或者一些有中國特色的小商品,在國外的網站上,價格能翻好幾倍。”
“于是,我做起了跨境電商。”
周強說得越來越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就這樣,我從一個一天只能吃一頓兩塊錢飯的窮小子,靠著倒騰這些別人不要的‘廢品’,成了一個日進斗金的……一個廢材。”
他說完,自己又樂了,仿佛在嘲笑自己這個奇怪的稱呼。
王曉亮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感覺到,周強在講述后面這些真正讓他發家致富的經歷時,遠沒有之前講述撿瓶子時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豪。
那些關于跨境電商、關于資本運作的部分,他都一筆帶過。仿佛那些真正精彩的商業搏殺,在他看來,反而不如當初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個易拉罐來得純粹。
王曉亮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巨大的信息量。
“周哥,我聽說……你給學校,捐了一幢樓?這是真的嗎?”
周強端起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很平靜。
“嗯。”
王曉亮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一幢樓!那得是多少錢?
周強看著杯子里的啤酒泡沫,淡淡地說:“沒有當初學校這個環境,讓我能壟斷收廢品這個生意,我早就餓死或者退學了,根本沒有現在。”
“所以,這不是我報恩。”
“這是學校應得的。”
“學校讓我署名,把最新的實驗樓,叫周強實驗基地,我拒絕了,因為這是很多學子共同的功勞。”
不是報恩。
是學校應得的。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
絕大多數成功人士,在回饋母校時,都會標榜自己“知恩圖報”、“飲水思源”。這是一種美德,也是一種姿態。
可周強不是。
他把這件事,當成了一筆賬。
學校無意中提供了一個封閉的、無競爭的、資源豐富的商業環境。
他利用這個環境,賺到了第一桶金,乃至后續所有財富的起點。
所以,他拿出利潤的一部分,返還給這個“商業環境”的提供者。
在他看來,這不是情分,而是本分。
這是一種何等清醒、何等公平,又何等強大的邏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格局大了。
這是一種已經超脫了普通人情世故的商業思維和人生準則。
王曉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任何華麗的辭藻,在“這是學校應得的”這句話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過了許久,他才由衷地吐出一句話。
“周哥,你這個格局……真的,難怪你能做這么大的生意。”
周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沒啥大不大的,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