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周強,腦海里卻浮現出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個在酒桌上,不說一句話,其貌不揚的男人。
和現在這個,談笑間將億萬財富說成“倒騰廢品”,將捐贈一幢樓說成“學校應得的”男人。
兩個身影,在他的腦海里不斷重疊、分離。
“周哥,咱們第一次見面,你給我的印象,和今天的感覺,判若兩人。”王曉亮終于還是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周強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里,慢慢地嚼著,卻沒有立刻接這個話題。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王曉亮,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
“就是……你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明明他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說,你就是會覺得不舒服,渾身別扭。”
王曉亮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周強自顧自地繼續說:“或者反過來,見到另一個人,也是陌生人,你就會覺得很放松,很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心里話不由自主的就說了出來。”
他沒有等王曉亮回答,直接點了出來。
“我對那個趙勝凱,就是第一種感覺。有點不舒服。”
“對你,就是第二種感覺。很放松。”
王曉亮有點驚訝。
他說的意思,王曉亮懂。
但他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對于陌生人,王曉亮的第一反應永遠是防備。他需要通過長時間的接觸和觀察,才能慢慢判斷對方是善意還是惡意,才能決定自己是放松還是緊張,是接近還是遠離。
像周強這樣,憑第一感覺就給人定性,這是一種他無法掌握的能力。
或者說,這根本不是能力,而是一種直覺。
男人靠邏輯,女人才喜歡憑直覺。
“我……我不太懂這種感覺。”王曉亮誠實地回答,“我比較慢熱,得處久了才知道。”
周強笑了笑,沒再深入這個話題,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王曉亮心里就越是在意。
一人三瓶啤酒,周強的酒量其實也不差。
王曉亮把話題又繞了回去,繞到了那個最初、也是最根本的疑問上。
“周哥,我還是想問……你現在做這么大的生意,為什么……還要親自收廢品?”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一次。
上一次,周強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周強沒有回避。
他放下了筷子,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不想丟。”
“也不能丟。”
“收廢品的時候,我心里就特別踏實。”
踏實。
這個詞,從一個身家億萬的富豪口中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魔力。
王曉亮咀嚼著這個詞。
不是為了情懷,不是為了作秀,也不是為了憶苦思甜。
只是為了“踏實”。
為了在那瞬息萬變的資本世界里,在那動輒千萬上億的數字游戲中,有一個東西,能把他牢牢地拉回地面。
讓他記得,自己是從哪里來的。
讓他記得,一個易拉罐能換五分錢,一個啤酒瓶能換一毛錢。
這才是他商業帝國的原點,是他一切財富的基石。
王曉亮徹底沉默了。
他所有的好奇,所有的疑問,在“踏實”這兩個字面前,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
這比“不忘初心”更高一個層次。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
回到寢室,
角落里,堆著十幾個沒有壓扁的飲料紙箱。
這是他今天賣飲料剩下的。
以往,他都是第二天早上再匆匆忙忙地處理掉。
但今天,他看著這些紙箱,心里多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他蹲下身,開始動手。
把每一個紙箱都拆開,壓得扁扁的,然后整齊地碼好。
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個空著的塑料袋,走出了寢室。
他要去那些今天買過他飲料的寢室,把空瓶子收回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
畢竟都是認識的同學,這么晚了去敲門要瓶子,總覺得有點拉不下臉。
可他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周強說過的畫面。
那個曾經像乞丐一樣的少年,敲開一間又一間陌生的寢室門,只為了收幾個能換錢的瓶子。
周強當初面對的,是完全的陌生和可能的白眼。
而自己要去敲門的,都是認識的同學,是他的“客戶”。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這個念頭一升起,他心里的那點扭捏和羞赧,瞬間煙消云散。
他甚至在想,明天開始,他要去別的樓層,別的寢室,主動推銷自己的飲料。
順便問問有沒有不要的廢品,畢業生的廢品最多。
把周強當年的路,用自己的方式,再走一遍。
……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王曉亮卻毫無睡意。
他和周強的對話,都在腦海里反復播放。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易命第八術,又加深了一層。
易命第八術:業之道,舊業勿輕棄。雖利薄,然根基之所系,存身之本也。若新業既成,根基穩固,方可擇之而從。若二者得兼,善之善者也。
舊業勿輕棄。
根基之所系。
存身之本。
這幾個字,在今晚之前,只是結合自身的理解。
對于賣飲料和賣字之間的選擇。
可現在,結合周強的經歷,這幾句話仿佛活了過來!
周強的“舊業”,就是收廢品。雖然利潤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但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存身之本”。
他的跨境電商,他的資本運作,是他的“新業”。
當“新業”已經大到無法想象的時候,他依然沒有放棄“舊業”。
他做到了“二者得兼”。
書上說,這是“善之善者也”——最好中的最好。
原來如此!
王曉亮感覺一道電光劈開了腦海里的迷霧。
這本書記載的,不是什么空洞的大道理,而是真正可以實踐,并且已經被最頂尖的人實踐過的成功法則!
他懷著一種朝圣般的心情,決定繼續看下一頁。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泛黃的書頁。
易命第九術:
“初遇生人,若生厭憎,心神不安,速避之。”
“見使君怡然者,可近而交,然須慎察其行。”
“必試其信義,此乃立世之本。”
“若察其信劣,急避如避刃矢。”
王曉亮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
揣摩著字里行間的意思。
意思是說,第一次見到陌生人,如果你本能地感到討厭、不舒服,那就要趕緊遠離。
如果見到對方讓你覺得很放松、很舒服,那可以接近交往,但必須謹慎觀察他的行為。
一定要測試他的信用,因為這是立身處世的根本。
如果發現對方信用不好,要像躲避刀箭一樣立刻躲開。
這似乎是在講一種識人的直覺。
他正準備細細品味其中的深意,一個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等等!
初遇生人……厭憎……心神不安……
怡然……可近而交……
這……
這不就是周強說過的話嗎?!
“我對那個趙勝凱,就是第一種感覺。有點不舒服。”
“對你,就是第二種感覺。很放松。”
這書太神奇了吧!!!
今天晚上,就在一個小時前,周強親口說出的那番關于直覺的話,竟然和這本古書上記載的第九術,幾乎一模一樣!
一個字一個字,精準地對應上了!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夠解釋的了。
這書……
這書簡直是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