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在病房門口,靜安卻意外地看到兩個人,穿著皮大衣站在門口,正沖靜安笑呢。
天,竟然是李宏偉和葛濤。
靜安心里怦怦直跳,擔心九光生氣。九光卻又突然顯出大度來,他跟兩人寒暄了兩句,沒看出異樣。
隨后,九光轉頭看向靜安:“你陪葛老板他們說話吧,冬兒要困了,上午沒睡覺,我哄孩子睡覺。”
九光抱著冬兒回了病房。
靜安看著李宏偉,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小哥是擔心靜安父親的病吧。
葛濤呢?在一旁用賊溜溜的目光掃著靜安。靜安不舒服。
但來者都是客,不好給人家臉子。
靜安說:“小哥,六哥,你們怎么來了?不在家過年?”
葛濤瞥了李宏偉一眼:“都是宏偉呀,想你想得不行,這個年都沒過好,非得來省城看你一眼不可。”
葛濤說完,又對李宏偉說:“這回看見了,消停了吧?回家能睡個安穩覺了吧?”
靜安變了臉,半央求地,壓低聲音說:“六哥你們不能開玩笑,我們家那位會當真的。”
葛濤卻故意大著嗓門:“這不是真事兒嗎?”
李宏偉伸手要揍葛濤,葛濤轉身跑了,差點撞到一旁的護士。
護士手里托著一個藥物托盤。
戴著大口罩的護士,一雙眼睛嚴厲地瞪著葛濤:“這是醫院,不是鬧市,不許喧鬧!”
葛濤笑了,走回到李宏偉身邊:“省城醫院的護士挺厲害啊——”
他抬頭看著靜安說:“那也沒你厲害!”
靜安沒有接葛濤的話,她問李宏偉:“你們是來辦事吧?”
李宏偉說:“葛濤要到省城給我買大哥大,我不要,他就給老謝買一個——”
葛濤看著李宏偉:“宏偉,你就是個土喀拉,發的稀里嘩啦的時候,你也還是土喀拉,咋時髦不起來呢?”
李宏偉說:“廠長都沒有大哥大,我揣個大哥大裝啥呀?低調點,別讓人給點了!”
點,是過去胡子的黑話,就是舉報的意思。
過去,1948年之前,東北的胡子多,山溝子里都是胡子。太窮了,胡子都是窮的,穿得破衣婁嗖,老百姓就更窮了。
因為胡子太多,胡子的黑話老百姓也都會兩句。
葛濤聽了李宏偉的話就笑道:“那還不好辦,我就買兩個,送給廠長一個。”
李宏偉瞪了葛濤一眼:“消停一會兒不行嗎?悶頭發財不行嗎?非得敲鑼打鼓的?”
葛濤像唱歌似的說:“男人掙錢出去嘚瑟,就跟女人買了新衣服出去逛一圈是一樣的,別人看不著我掙錢,那我有錢又不能顯擺,多寂寞呀!”
葛濤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瞟著靜安。
靜安躲開葛濤的目光,葛濤就笑了。
葛濤說:“我就喜歡看靜安怕我的樣子,看見我,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溜邊走。”
靜安抬起目光,狠狠地瞪了一眼葛濤說:“誰怕你呀?”
葛濤說:“你不怕我?我一看你你就躲?”
靜安又瞪了葛濤一眼,她心里想,我那是怕你嗎?我那是膈應你。這輩子,我也就怕九光一個人吧。
葛濤忽然想起什么,從兜里掏出一個傳呼機,遞給靜安。
葛濤說:“差點忘了,這是送你的,將來找你方便。”
靜安像燙了手似的,連忙把手背到身后:“不要。”
她怎么敢要葛濤的東西?何況九光就在房間里,看到她帶著BP機,會怎么想?肯定把靜安往歪路上想。
葛濤說:“這是工作需要,長勝的服務員人手一個。”
靜安連忙搖頭:“我不要,以后我也不去長勝了——”
李宏偉給了葛濤一拳:“你看,我說靜安不能要嗎,你還偏得買。”
葛濤盯著靜安:“這不是普通的數字的,這是是漢顯的,你還不要?多少人搶著要。”
靜安還是搖頭:“對了,六哥,我今天正好跟你說一句,長勝以后我不去了。”
葛濤眼神忽然凌厲起來,斜睨著靜安,他整個人忽然就變了。
葛濤問:“咋地了?你打算跳槽,到誰家啊?人家給你多少錢呢,你就綠了六哥——”
靜安真拿葛濤沒辦法,葛濤說話膈應人,他聲音還大。
靜安說:“咱們小點聲說話,一會兒又被護士呲噠了,我們到走廊那邊去說。”
三個人走到走廊的盡頭,站在窗口旁邊。
李宏偉也詫異看著靜安:“怎么了?咋突然說不干了呢?”
靜安說:“也不知道咋整的,我就是周日下午去長勝,還是讓人看見了,九光不高興,告訴我爸媽了,我爸媽上午給我訓了,不許我再去!”
葛濤往靜安父親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九光可真是的,自己老婆唱得這么好,不唱歌掙錢留著干啥啊?那不是白瞎了嗎?”
靜安說:“你們幾點的火車?早點回去吧,別趕不上火車。”
李宏偉說:“我們跟車來的,老謝單位領導來省局辦事,我們倆跟來遛達遛達,順便看看我陳叔,陳叔的傷好了很多,這可挺好。”
靜安說:“你見過我爸了吧?早點回去吧,中午長勝就有客人,你們三個老板都出來像話嗎?”
李宏偉說:“你別擔心我們了,老謝沒出來,是他們領導的車,我們跟來的,老謝大哥在家坐鎮呢。你自己在醫院,注意安全。”
靜安點點頭,催促兩人走。
兩人往樓梯上走了,葛濤跟李宏偉低聲地說了兩句,忽然回頭,往回走。一直走到靜安面前,還走。
靜安下意識地往后一躲,后背靠在了墻壁上。
葛濤就那么近距離地盯著靜安,靜安感到一絲危險,她都能看到葛濤鼻尖上的一顆酒刺,都快出頭了。
葛濤說:“那你不去長勝,演出隊你得參加!咱倆說好了,不能說話不算數!”
葛濤也不等靜安答應,轉身就走,皮大衣的一角帶起風,呼啦啦地向后飄著。
靜安鬧心,她想掙錢,可又不能去樂隊,只能退回到演出隊去唱歌。那九光還不一定同意呢。
唱歌,是靜安喜歡做的事情。
尤其看到她唱歌的時候,臺下觀眾一起笑著望著她,還有她歌聲一停,臺下雷鳴般的掌聲,她太癡迷這個了。
唱歌的時候,她好像找回了自己。
再說唱歌能給她帶來錢呢,錢能改變命運。
看到李宏偉和葛濤消失在樓梯拐角,靜安心里空落落的,以后不去長勝了,放著大錢不掙?
女人呢,一踏入婚姻的門,身不由己!
結婚之后,女人為什么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為什么不能做自己呢?
靜安走到病房門口,兩只手搓了搓臉,讓僵硬的臉,帶一點笑意。
她推門進了病房。
冬兒聽到門響,看到靜安,她眼睛亮了,沖靜安笑著,嘴里哇啦哇啦地說著什么。
九光盯著靜安的臉色:“這么長時間才回來?”
他不高興了。
靜安說:“時間長嗎?我沒覺得呀。”
九光當著岳父的面前,也沒有過多的責怪靜安。
九光說:“剛才在醫院,老大夫給冬兒的撥浪鼓你拿回來了嗎?冬兒沒丟在車上吧?我衣服兜里沒有,你看看你的衣兜有沒有?”
靜安伸手掏兜:“我兜里也沒有,你再找找別的地方——”
啪地一下,什么東西從靜安的衣兜里掉了出來,在地上蹦了兩下,骨碌到九光的腳尖跟前。
那是葛濤剛才給靜安的傳呼機。靜安明明沒有要,怎么此刻,這東西卻怎么出現在靜安的衣兜里呢?
無巧不巧地,現在,又掉落在九光的腳邊——
靜安這一刻,恨死了葛濤。她明明白白地拒絕了,可這個無賴卻在剛才,把她堵在墻犄角的時候,偷偷地把傳呼塞在她的衣兜里。
靜安也恨自己,她怎么就沒有感覺到,兜里多了這個惹禍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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