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上,魏陽雙手緊緊握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情緒難以言喻。
齊云……
曾經在賭斗中廢了他雙腿的人。
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魏陽的呼吸有些急促,腦海中不斷閃半年前的場景。
那場賭斗,他本勝券在握,卻沒想到……
雙腿被廢后,他確實在修心。
可再怎么修心,再怎么在人前表現的從容,他內心深處又怎么能對齊云不恨呢?
他本是天才,不論是鍛造還是武學上,他本有大好前程,本可意氣風發。
但雙腿已廢,從此他成了出行只能靠輪椅,飲食起居都要人伺候的廢人。
這半年來,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與齊云再次相遇的場景。
也不是沒想象過自己如何復仇,如何讓齊云付出代價。
然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甚至連一句狠話都說不出口。
齊云的目光淡淡掃過魏陽,似乎并沒有將他放在眼里,只是看著賈邢。
“大人!”賈邢恭敬一禮。
自從確定追隨齊云后,他就準備好對齊云轉變稱呼了,此時直接脫口而出。
“這孔晨光囂張跋扈,沖撞了大人家眷,罪該萬死,而孔晨光之所以敢如此猖狂,就是因為自恃有魏陽撐腰,所以……”
“所以,你就帶他來向我謝罪?”齊云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波動。
“是!”賈邢拱手。
“嗯。”齊云打量了賈邢一眼,擺了擺手,“你先出去等著。”
賈邢聞言,沒有絲毫猶豫,恭敬地應了一聲,隨即退了出去。
魏陽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冰霧未散的雙眸,眼神復雜。
原本他以為,齊云就是靠著亞圣弟子的身份,才讓御寶齋、琉璃閣、九鳳樓三家對他禮待有加。
可此時看來……不止如此。
亞圣弟子身份是高。
鍛造宗師是強。
但還不足以讓他們御寶齋的副齋主如此,尤其這個副齋主,還可能已經突破了化勁小圓滿。
賈邢對齊云態度,是那么的順從,甚至連一絲絲不滿的情緒都沒有。
簡直就跟齊云的直系下屬一樣,甚至還不止。
他曾游歷西夏邊境,在官衙里的官奴身上,常見如此做派。
再聯想到院外,南宮雪對齊云的稱呼……主人?
這一刻,魏陽感到有些窒息。
面對這樣的人,他連一點反抗的念頭,都生不起來。
無力感將他還僅存的一絲驕傲,徹底碾碎。
這時,他視線掃過大廳中那具尸體。
看了幾眼,便辨認出,這人就是孔晨光。
雖然頭顱已經面目全非,但身形體態還是看的出來,尤其是腰間的那條玉帶,還是他送給孔晨光的。
這個混賬東西……
我早警告過他,收斂些,他就是不聽!
想到這,魏陽心底不禁嘆了口氣。
警告又有什么用?
對于跋扈慣了的人,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他不也是經歷了斷腿之痛,才有所明悟嗎……
今日這事,只怕是無法善了了。
魏陽心中忐忑不安時。
齊云也在打量魏陽。
感受到齊云打量的目光,魏陽只覺得身體僵直。
不同于室外的嚴寒。
此刻的冰寒,直入他內心。
他感覺,他的心被放在了冰塊里,快不能呼吸了。
此時的不堪,讓他感到羞愧,卻無能為力。
這時,齊云開口了。
“魏陽,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
魏陽眼神黯淡。
老朋友?
仔細想想,也算是吧……
齊云說著,瞥了眼地上的尸體。
“孔晨光該死,至于你……”
話到此處,齊云頓了頓。
魏陽呼吸不禁屏住,他知道他的命運,就在齊云接下來的話里。
無論齊云做出什么決定,他都無力反抗。
不過以他對齊云的了解,他的結局,大概率會很慘。
掙扎和悲愴在眼中閃過,他狠狠咬牙,想求齊云對他一人出手就算了,不要牽連魏家。
這是他最后能為家族做的事了。
可還沒等他開口。
片刻停頓后,齊云的聲音再次響起。
“鍛造一途,你是難得的人才,以后就在我麾下效力吧。”
魏陽一愣,仰頭看向齊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對齊云的印象里。
有驕狂,有暴戾,有狠辣。
但絕對沒有寬容。
齊云竟然會饒過他,甚至還打算重用他?
劇烈的情緒反轉,讓他有些恍惚。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魏陽忍不住問道。
“你我并無深仇大恨,而且你已經為你的驕狂付出了代價。”齊云看了眼魏陽的斷腿。
“對于我而言,你這種鍛造天才活著,比死了,對我更有價值。”
魏陽聞言,沉默了片刻,強忍著壓力,仰頭看向齊云的眼睛。
“你這是在寬恕我嗎?但我可不會對你感恩戴德。”
齊云笑了:“不錯,這話說的實在,我喜歡。”
說著,他笑意收斂。
“我也不需要你的感恩戴德,那些虛假的東西,我不在乎。”
“你不怕背叛嗎?”
“背叛?你還沒資格!”
“……”
片刻后。
魏陽看著自己的手掌,眼神驚懼,難以置信。
這……這是什么手段?
竟然能將內力凝成針,種在他體內,還能吸他的內力不斷壯大?
“踏實給我效力,能活命,論功行賞,不會差你的;有異心……或許你可以試試看。”
齊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魏陽如置冰窟。
不多時。
魏陽出了高閣,自己推動著輪椅的滾輪,在漫天飛雪中出了青鸞別院。
逃過一劫。
但他心中卻沒有任何喜悅。
此時,他已經徹底明白,這一場鹿城的巨變,九鳳樓的覆滅,全都出自齊云之手。
他第一次聽到齊云這個名字,那時候覺得他只是一個山匪而已,只不過是得了些機緣,習得了鍛造術和武學罷了。
可短短半年,只是半年。
與御寶齋、琉璃閣分庭抗禮了五十年的九鳳樓,就這么在他的謀劃下,徹底覆滅了。
窒息。
此刻,除了這個感受,他再感受不到其他。
雖然他面對齊云時,鼓起勇氣,說了幾句狠話,但他自己清楚,面對齊云,他如同蚍蜉,魏家更是翻掌可滅。
而齊云沒在意他的那點自尊心趨勢下,說出的挽尊之言。
并非齊云多大度。
而是老虎又怎么會在意螞蟻的挑釁呢?
而為齊云效力,他能拒絕嗎?
拒絕不了的……
他是驕傲,但不是瘋子。
拿自己的命和家族的存亡,去維護那虛無縹緲的驕傲,不僅是瘋子更是傻子。
或許,他還不夠驕傲吧。
或許,是在他心里還有自己的驕傲更重要的東西。
北風吹過。
魏陽的眼角濕潤了,熱淚劃過臉頰,片刻的溫熱過后,極速變得冰寒。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徹底碎了……
(周四,12月19日,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