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睡了。
睡夢中依舊抓住敬一的手,他的手很涼,主治醫生說他回來之前就在發燒,加上藥物本身會抑制體溫。
體溫要比正常人低,他以后恐怕不能留在部隊了。
即使完全恢復,也不可能。
敬一知道他多愛這個職業,心里替他唏噓。
楊林過來勸她。
“隊長在外這四年,心里沒有一刻放松,即使睡夢中,也要時刻警惕,從不敢對外人說心里話。”
“有一晚,春節,我們談到回去的愿望,他說永遠陪著你,哪里也不去。”
“嫂子,在他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任務結束,他已完成使命,你和安安才是他的未來。”
醫生過來給陸野換藥。
楊林想讓她出去。
敬一還是想看看。
他身上沒有一處好地方,手腕處的繩傷,兩側肩膀的槍傷,胸口的鞭傷,大腿處的刀傷,手臂上的抓傷,一層傷落著一層血痂。
有的退了痂。
有的因他剛才的掙扎又開始血流不止。
這樣的傷,他是怎么撐過五天五夜的不吃不喝。
難怪他說疼。
難怪他瘦成這個樣子。
敬一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即使她早有心理準備,也看不得他如此遍體鱗傷。
心臟揪在一起,全身血液緊繃,流速緩慢,敬一只覺得冷,徹骨的冷深入骨髓的疼,即使抱住雙肩也無法緩解。
肩膀顫抖,下肢無力跌在地上。
楊林扶她坐到沙發上。
“嫂子,睡會吧,您太累了。”
敬一躺在床上,也無法忘記他身上的傷痕,與他比起來,自已身邊有親人,衣食無憂,還有安安的慰藉。
他呢?什么都沒有。
自已的思念與他的痛苦煎熬無法相比。
她想如果陸野沒有愛上自已,就不會如此堅守,就會少受不少罪。
可世上沒有如果。
這是他們的宿命。
—
陸野醒了,沒看到敬一。
眼神里滿是落寞,又是夢,總是這樣,剛有一點希望,又破滅。
敬一端著一碗小米粥進來,帶著棗香味。
“老公,你醒了?”
男人的眼神有了一絲光亮,指尖發抖,薄唇微啟,又閉上,好似一點聲響她就會不見。
“醫生說,你一直不吃飯,現在吃點東西。”
粥蒸騰的熱氣落在他唇邊,濕熱。
敬一看他不動。
又往前推了推。
“我吹過了,不熱,啊...”
陸野機械著張口,咽下,三口之后,他把勺子推開敬一,“夭夭,也吃。”
敬一按他的指令喝了一口,繼續喂他。
像極了喂安安吃飯。
她以前從不敢想象陸野像孩子的一幕。
敬一來的這一周。
陸野的睡眠都是要藥物的,營養都靠靜脈注射,今晚他喝了一碗小米粥,這是他回來后第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敬一堅信他會好的。
他能抵抗住誘惑,活著回來。
他也一定能恢復從前,只是時間問題。
敬一躺在陪護床上,幾天沒休息的她,再確認這點后漸漸入睡。
陸野躺在床上,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鼻尖是她身上的淡香,屋內沒有關燈,楊林小升不放心,還守在外面。
側過身,她看著女人的嘴角帶笑,白皙的臉頰在燈光的照射下,透亮無暇,一如他記憶中的美。
她是夭夭。
是夭夭。
她相信他。
他相信她身上帶著的熟悉。
沒有人能給他這種感覺。
女人覺得燈光有些耀眼,抿了一下唇,扯過外套蓋住眼眶,睡夢中的人覺得床板好硬,翻了個身,手扶在腰上。
陸野起身,沒有關燈,彎腰抱起女人,以前他抱她完全不用費力氣,這會雙腿有些抖,牽扯到手臂的槍傷,疼地厲害。
咬緊牙,一步步挪動到床前,輕柔地放上去。
用力搓了搓手,試試她的額頭,確認溫度差不多,掌心落在她眼眶,上了床,攬過她的身子。
敬一夢中觸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身體主動靠過去,腿壓了上去,頭放在他肩膀,正好落在槍傷處。
熟悉的觸感讓陸野沒有過去一月的焦躁,心底升起的滿足遍布全身,舍不得這份柔軟。
即使他身上疼地厲害。
另一只手墊在她臉頰邊,他的肩膀太硬,等會要不舒服的。
闔上眼。
無比確定,夭夭在身邊。
她就在身邊。
身邊人是她。
她睡覺的時候,就喜歡壓著他的腿。
敬一醒的時候,眼前一陣黑暗。
昨晚睡的很好,她夢見陸野和以前一樣。
眨眨眼,睫毛觸到汗濕的掌心。
拿下男人的大手,仰頭就見男人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嘴唇緊抿,似乎在忍著痛,空氣中帶著血腥味。
敬一這才注意到自已的半邊身子壓著他。
趕緊挪開,低頭看他。
“老公,對不起,我弄疼你了。”
說著就要讓看他傷口,陸野顧忌身上的傷嚇到她,按住她的手,“讓醫生來。”
“我先看看。”
“不。”
聲音發顫又帶著堅決。
敬一秒懂他的意思,他想在她心里依舊是完美的,敬一沒說自已早就看過了,她不會觸及他心里的傷。
就像他雖然不記得自已。
卻還能細心照顧她。
顧慮她的睡眠。
即使傷口破裂,他也忍著不發出一點聲音。
從那天之后。
陸野能吃進飯,也不再靠藥物睡眠。
只是晚上必須要敬一躺在床上。
偶爾他睜眼,還是會問,“夭夭嗎?”
“我是夭夭。”
白天,他會問敬一好多遍。
“夭夭,你還要我?”
敬一不厭其煩地告訴他。
“要,當然要,無論你變成什么樣,我都要,你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是嗎?”
“我相信你對我的愛,你也要相信我對你的愛。”
他很少再出現之前那樣的瘋狂動作,只是要時時看著她。
敬一來這里半月了。
陪著陸野做了所有檢查。
他身上長了點肉,下頜角依舊如刀削,身上多了些脂肪,他的體力漸漸恢復。
貝貝給她發消息,安安最近總找她,夜里睡不安穩,大哥去國外給陸野請知名心理專家,嘉嘉最近懷孕了,昭昭走不開。
她想帶安安過來。
敬一怕陸野見到不熟悉的人受刺激,,和爸媽開視頻,又刺激到他。
陸野卻說他想見見女兒。
今天臘月21。
天氣很好,燁城屬于南方,不冷。
敬一準備帶陸野到外面走走,楊林說從他回來就沒出去過。
臨近春節。
總能聽到鞭炮的聲響。
他的手瞬間攥緊,拉著敬一的手發出骨骼摩擦的響動。
敬一被他攥得手指發白發麻。
她不知道他這是怎么了?
又一聲鞭炮響起。
陸野的眼神泛紅,眼前都是紅。
晃了晃眼,還是如此。
敬一趕緊抱住他,捧著他的臉問。
“老公,你怎么了?”
“血,都是血。”
“不是的,那都是假的,不是槍聲,是鞭炮,快過年的鞭炮。”
無視手上的疼痛,拉著人往樓上走。
陸野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放開敬一的手,起步上前,鉆進前方的竹林,胡亂闖,竹枝斷裂的啪啪響聲,刺激地他更往前闖。
斷裂的竹尖出刺進他的掌心,手背,流出血。
敬一想過去找他,卻被身后的人拉住。
“嫂子,太危險,別過去。”
醫生在身后建議,“別刺激他,越刺激他越瘋狂,他會自已停下來的。”
敬一在身后大喊,“老公,別過去...”
“陸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