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陳諾一驚,慌忙擦掉眼淚,撐著墻壁站起來。她走到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已。眼睛紅腫,妝容花了,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誰?”她盡量讓聲音平穩。
“是我。”
方敬修的聲音。
陳諾的心臟狠狠一縮。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方敬修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條深灰色的手帕。走廊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擦擦。”他把手帕遞過來。
陳諾沒接。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十天沒回她消息、剛才在飯桌上冷眼旁觀、最后只用一句表妹打發她的男人。
“不用了。”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謝謝方處。”
說完,她側身想從他身邊過去。
手腕被抓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熱,力道不大,但不容掙脫。
陳諾身體一僵,轉過頭看他:“怎么了,方處?”
她叫他方處,不是修哥。
刻意疏離。
方敬修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著她,看著那雙還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她刻意維持的冷靜表情。
“男女授受不親。”陳諾又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淡,“方處,請放手。”
方敬修沒放。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層還沒散去的委屈和倔強,心里某個地方莫名地難受。
他從來不知道,一句表妹,會讓她這么難過。
“批文的事,”他開口,聲音低沉,“讓劉青松把材料送過來。”
陳諾一愣。
“以后這種局,”他繼續說,手指在她腕間微微收緊,“你不要來。”
陳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種復雜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是劉導讓我來的。”她說,聲音有些啞。
“那就跟他說,”方敬修松開手,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是我不讓。”
他抽出一支煙,叼在唇間,打火機“啪”一聲點燃。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然后又暗下去。
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
“就說,”他吐出一口煙,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說的。”
陳諾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終于等到了這句話,又像是這句話來得太遲。
她看著他,淚眼朦朧中,方敬修的臉有些模糊。
而他看著她的眼淚,表情晦暗不明。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談笑聲,和香煙燃燒的細微聲響。
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說話。
良久,方敬修掐滅剛抽了兩口的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手帕,這一次沒遞給她,而是直接抬手,很輕地擦掉她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陳諾的身體僵住了。
她能聞到他指尖的煙草味,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能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在涌動。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低,“妝都花了。”
陳諾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方敬修嘆了口氣,繼續幫她擦眼淚,動作難得地溫柔。
“我……”陳諾開口,聲音哽咽,“我以為您不要我了。”
這話說得像個小孩,帶著委屈和依賴。
方敬修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沒有。”
只有兩個字,但很重。
陳諾的眼淚又涌上來。
“那您為什么……”她咬著嘴唇,“十天都不理我?”
方敬修沉默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冷風吹進來,吹散了煙霧,也吹起了陳諾的頭發。
他伸手,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后。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因為,”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方敬修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進心里。
“陳諾,”他忽然叫她的全名,不是小陳,不是表妹,“有些路,不好走。”
他說得很模糊,但陳諾聽懂了。
他說的不是回靖京的路,是和他在一起的路。
那條路,布滿荊棘,充滿算計,可能沒有結果。
走廊昏暗,聲控燈因為長久的寂靜而熄滅,只余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兩人模糊的輪廓。
方敬修那句有些路,不好走在空氣中飄散,像一聲沉緩的嘆息,落在陳諾心上。
她看著他隱在陰影里的側臉,那些被父親反復教導的算計、矜持、以退為進,在這一刻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被風吹散的煙。
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失去他。
“我不在意的,修哥。”
陳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她往前一步,在方敬修還未反應過來時,整個人撲進了他懷里。
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和淡淡的煙草味。隔著一層襯衫布料,她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我怕的是你離開我。”
這句話說出來時,帶著壓抑了十天的委屈和恐慌,尾音都在發顫。
方敬修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的雙手還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卻遲遲沒有抬起。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還有陳諾壓抑的、細微的抽泣。
良久,他終于抬起一只手,很輕地、試探性地落在她背上。
陳諾感覺到那只手的存在,哭得更兇了。眼淚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溫熱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方敬修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動作有些生疏,但很溫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陳諾,”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緩慢,“我會耽誤你的。”
“我不怕。”陳諾立刻搖頭,臉頰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小獸,“修哥,我真的不怕。”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月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清輝,那些淚痕亮晶晶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方敬修低頭看她,眼底情緒翻涌,像深潭下起了暗流。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還年輕。”他說,手掌在她背上停住,“有很多選擇。”
“我選你。”陳諾毫不猶豫。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她臉頰上的一滴淚,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么易碎的珍寶。
“等回靖京再說,好不好?”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一種哄勸的意味,“這里不是說這些的地方。”
這是拖延術。
陳諾知道。
當男人不想正面回應,就會用以后再說,改天再談來推脫。
可她看著他眼底那抹罕見的柔軟,心就軟得一塌糊涂。
“好。”她點頭,乖巧得不像話。
方敬修看著她這副樣子,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他收回手,從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塊深灰色的手帕,故意用那種成熟男人特有的、帶著點無奈又寵溺的語氣說:
“擦擦眼淚,別把鼻涕和眼淚全擦我身上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會兒回去宴席,不好交代。”
陳諾被他這話逗得破涕為笑。
她從他懷里鉆出來,仰著臉看他,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亮晶晶地彎了起來:“我哪有這么臟!”
語氣嬌嗔,帶著點小女兒的情態。
方敬修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的樣子,眼里也染上一點笑意。他拿起手帕,動作自然地替她擦臉,從眼角到臉頰,再到鼻尖,仔仔細細,一絲不茍。
那手帕質地柔軟,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
“妝都花了。”他說,語氣平淡,但陳諾聽出了里面的溫柔。
“反正也沒化多少。”陳諾小聲嘟囔,任由他擦拭。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談笑聲,還有兩人之間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方敬修擦得很認真,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他的手指偶爾會碰到她的皮膚,溫熱而干燥。陳諾的心跳很快,但她強迫自已保持鎮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濃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這張臉她已經很熟悉了,但每次這樣近距離看,還是會心跳加速。
尤其是此刻,他眼里那種專注的、溫柔的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好了。”方敬修收回手,把手帕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差不多了。”
陳諾摸了摸臉,確實清爽了很多。
“謝謝修哥。”
方敬修“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轉身:“走吧,該回去了。”
他邁步往包廂方向走,陳諾連忙跟上。
走了兩步,方敬修忽然停下,回頭看她。
陳諾也停下,疑惑地看著他。
“陳諾。”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嗯?”
他看著她,眼神沉靜而堅定,“以后有我在,沒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有重量。
“包括我。”
陳諾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的。
她用力點頭,眼睛又有點濕:“嗯!”
方敬修看著她,唇角又彎了一下,這次的笑意明顯了些。
然后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陳諾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她知道,這條路可能真的不好走。
可能布滿荊棘,可能沒有結果。
但有他在,她就不怕。
兩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廂門口。
方敬修抬手推門,在門開的瞬間,他側頭看了陳諾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準備好的示意。
陳諾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得體的微笑。
門開,里面的談笑聲涌出來。
他們重新踏入那個屬于成年人的、充滿算計的世界。
但這一次,陳諾知道,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