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早晨八點半。
陳諾站在靖京廣播電視總局的大樓前,深吸一口氣。
李局長的青年導演扶持計劃工作室設在廣電大樓的17層。
她提前半小時到了,但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女人,胸前掛著工作牌:項目總監·周雯。
“陳諾?”周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跟我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轉身往里走。
陳諾連忙跟上。
兩人刷卡進電梯,周雯按了17樓。電梯里只有她們兩人,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
“李局交代過了。”周雯忽然開口,聲音平板,“你是插班進來的,年前項目已經啟動,其他人已經磨合了一個月。”
陳諾心里一緊。
“所以,”周雯轉過頭,看著她,“你會有壓力。別人看你也會帶著有色眼鏡,為什么你能插班?你有什么背景?這是人之常情。”
她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殘酷。
但陳諾聽出了里面的潛臺詞,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教她。
“我明白,周總監。”陳諾點頭,“我會用實力證明自已。”
周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電梯到了。
17樓整層都是扶持計劃的工作區。
走廊兩側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能看見里面有人在開會,有人在剪片,有人在激烈討論。
周雯帶陳諾走進最大的會議室。里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有男有女,都在低頭看手里的資料。
聽見開門聲,所有人抬起頭。
那一瞬間,陳諾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已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懷疑的,甚至……不屑的。
“各位,”周雯走到會議桌前,“介紹一下,這是陳諾,電影學院導演系大三學生,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的項目。”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她看向陳諾:“陳諾,你自已說兩句。”
這是下馬威,也是考驗,在這種場合,怎么說,說什么,決定你給人的第一印象。
陳諾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各位老師,前輩,大家好。我是陳諾,很榮幸能加入這個項目。我知道自已是插班生,經驗不足,會給各位添麻煩。但我保證,我會認真學習,努力工作,不拖團隊后腿。”
她說得謙遜,但不卑微;
誠懇,但不諂媚。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口,他叫劉錚,是項目里資歷最深的導演,已經拍過兩部上星劇:“電影學院的?哪個老師帶的?”
“聞峰教授。”陳諾說。
聞峰是靖影導演系的招牌,帶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是行業翹楚。
劉錚點點頭:“聞教授的學生,基本功應該沒問題。但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我們這個項目,年后要交五個短片,題材、風格、主題都有要求。你進度已經落后了一個月,跟得上嗎?”
這是質疑,也是機會。
陳諾迎上他的目光:“劉導,我不敢說大話。但我會用最短的時間補上進度,如果有不懂的,還請各位前輩不吝賜教。”
話說到這份上,再質疑就顯得小氣了。
周雯接話:“好了,陳諾的座位在那邊。現在開始今天的晨會。”
陳諾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依然時不時飄過來,審視,掂量,評估。
晨會的內容很專業。
每個人匯報手頭項目的進展,遇到的問題,需要的資源。陳諾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她注意到,這個項目里等級森嚴,劉錚這樣的資深導演有話語權,中層導演有建議權,新人導演只有執行權。
而她是新人中的新人。
晨會結束,周雯分配給陳諾第一個任務:“陳諾,你跟著劉錚導演組,先做場記。熟悉流程,熟悉團隊,熟悉項目。”
場記,最基礎的工作,但也是最鍛煉人的崗位。
“好的。”陳諾點頭。
劉錚看了她一眼:“下午兩點,三號棚拍內景戲。你一點到,我帶你熟悉器材。”
“謝謝劉導。”
散會后,陳諾留在會議室整理筆記。其他人三三兩兩地離開,沒人主動跟她打招呼。
她能理解,在這個圈子里,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覺。 不能太主動,不能太熱情,要先觀察,再融入。
中午十二點,廣電大樓食堂。
陳諾端著餐盤,掃視了一圈坐得滿滿當當的食堂。幾張大圓桌已經被項目組的人占了,大家三五成群地邊吃邊聊,笑聲此起彼伏。
她沒猶豫,徑直走向角落的一個單人桌。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覺。 那些人年前就進組了,相處了一個月,感情自然好。
她現在硬湊上去,不僅尷尬,還可能被人看低。
她剛拿起筷子,忽然想起昨晚方敬修喝了那么多酒。
不知道他現在頭疼不疼……
陳諾放下筷子,掏出手機,找到秦秘書的微信:“秦哥,麻煩你幫我給修哥沖杯蜂蜜水可以嗎?他昨晚喝了點酒,我怕他頭疼。”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謝謝你啦!”
發完,剛放下手機,屏幕就亮了,是方敬修的信息:“怎么樣,適應嗎?”
陳諾嘴角揚起,回:“可以的修哥,大家都很專業。”
“你在干嘛?”
那邊很快回復:“剛批完文件,現在去飯堂吃飯。”
陳諾拍了一張自已餐盤的照片發過去:“那你慢了,我已經吃上啦!”
方敬修回:“吃多點,這么瘦。”
陳諾看到瘦了兩個字,忽然想起來,完蛋!過年那幾天在寧波,母親天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初五回來方敬修又帶著她到處吃,她完全把減肥的事拋到了腦后。
而表演系的副修課老師,那位以嚴格著稱的鄧老師,開學第一句話肯定是……
她發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完蛋了修哥!!!我忘記減肥了!!!年后副修課老師肯定要罵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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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京發改委食堂。
方敬修和秦秘書剛走進食堂,手機就震動了。他掏出來一看,是陳諾那條忘記減肥的信息,嘴角不自覺揚起。
秦秘書在旁邊瞥見領導臉上的笑意,小聲問:“領導,是陳諾小姐嗎?”
方敬修瞥了他一眼:“多事。”
秦秘書笑了,故意吊他胃口:“好吧,本來還想跟您說,剛才陳諾小姐給我發信息來著……”
方敬修腳步一頓,皺眉:“什么事?”
“我可不敢說,”秦秘書裝模作樣地搖頭,“怕您覺得我多事。”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秦秘,我覺得你最近工作有點少了。要不派你去西北督查一下基地的進度?”
秦秘書立馬慫了:“別別別!領導我說!是陳諾小姐怕您昨晚喝了酒頭疼,讓我給您沖杯蜂蜜水!”
他說完,補充道:“蜂蜜水我剛剛讓人送到您辦公室了,溫度剛好。”
方敬修愣了一下,隨即眼里浮起笑意,但嘴上還是說:“就你話多。”
他低頭給陳諾回信息:“我有個減肥好辦法,保證幾個小時瘦幾斤。”
陳諾秒回:“真的?什么辦法?”
方敬修笑了,打字:“晚上告訴你。”
然后他收起手機,對秦秘書說:“去拿飯吧。”
秦秘書看著領導明顯愉悅的背影,心里暗笑,這位陳小姐,是真把領導拿捏住了。
……
下午兩點半,廣電大樓三號棚。
陳諾提前十五分鐘到了。
棚里已經有人在布置,她主動上前幫忙搬道具。
“哎,那個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場務喊她,“把那邊那個箱子搬過來。”
陳諾看了一眼,那是個裝燈具的箱子,不輕。但她沒說什么,走過去搬起來。
“還有這個,”另一個道具師指著一堆雜物,“收拾一下,太亂了。”
“好的。”
“對了,幫我去器材室拿個測光表。”
“好。”
一個下午,陳諾像只陀螺一樣在棚里轉。搬道具,拿器材,做記錄,還要隨時盯著監視器記場記。
她忙得腳不沾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但她心里是開心的,這種充實感,是她想要的。
不是作為方敬修的女朋友被特殊照顧,而是作為一個普通新人,被使喚,被要求,被……當成牛馬。
她純屬是天生牛馬病,就喜歡工作!
不過這就是職場的起點。
沒有背景加持,沒有光環籠罩,只有實打實的工作。
她想起方敬修說過的話:“在體制內,新人要先學會當海綿,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等到你足夠飽和了,自然就能擠出水分,留下精華。”
她現在就在當海綿。
拍到第四條時,劉錚喊停,看向陳諾:“剛才那條,演員的情緒轉折點在哪兒?”
陳諾抬起頭,不假思索:“第28秒,演員說完我明白了之后,有一個0.5秒的眼神停頓。那是從憤怒到失望的轉折。”
劉錚盯著監視器回看,果然如她所說。
“記下來。”他說,“后期剪輯要注意這個點。”
“已經記了。”陳諾翻開場記本,指著其中一行,“備注寫的是情緒轉折關鍵幀。”
劉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的審視少了幾分。
休息時,那個下午一直使喚陳諾的女場務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累吧?”
“還好。”陳諾接過水,“謝謝。”
“我叫張莉。”女場務在她身邊坐下,“你是李局安排進來的?”
陳諾心里一緊,但面色如常:“嗯。”
“有背景?”張莉問得很直接。
陳諾想了想,說:“有背景,就不會被使喚一下午了。”
張莉笑了:“那倒也是。真有背景的,進來第一天就坐導演旁邊當監工了,哪會像你這樣。”
她頓了頓:“不過你也別介意,大家使喚新人,是規矩。誰都是這么過來的。”
“我明白。”陳諾說,“應該的。”
張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吃苦是福。”陳諾笑笑。
“行,有這心態就好。”張莉站起身,“明天繼續。”
下午六點,拍攝結束。
陳諾整理好場記本,又把棚里的器材歸位,才最后一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