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晚上七點,靖京的一家官家會所。
方敬修帶著陳諾推開包廂門時,里面已經坐了三位。看見他們進來,三人都站起身,是標準的應酬式起身,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方處,來了!”說話的是廣電總局的張副局長,五十多歲,微胖,笑容滿面。
“張部長。”方敬修點頭,側身讓陳諾先進,“路上有點堵,讓各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央視紀錄片頻道的陳臺長了笑著說,“我們也剛到。”
第三位是熟面孔:文化局的李局長。她看見陳諾,眼睛一亮:“小陳也來了!”
“李局長好!各位領導好!”陳諾乖巧地打招呼。
方敬修牽著陳諾的手走到桌邊,很自然地介紹:“各位,這是我女朋友,陳諾。”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電影學院導演系大三的學生,以后還要請各位多關照。”
陳諾微微鞠躬:“張部長好,汪主任好,李局長好。我是陳諾。”
話音落下,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三位都是人精,瞬間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這是我女朋友,這是宣告;
以后多關照,這是請求;
方敬修親自帶人來,這是托付。
在這個圈子里浸淫多年的人,太懂這種場合帶女朋友來是什么意思,不是隨便玩玩的女伴,是正經要往長遠發展的,是要托舉的。
“哎呀,方處客氣了!”張副局長第一個反應過來,“小陳這么優秀,將來肯定前途無量!”
“是啊是啊!”陳臺長接話,“電影學院的高材生,我們央視正需要這樣的人才!”
李局長也笑:“小陳在青海的表現就很出色,我看好她。”
場面話一套一套的,但陳諾能感覺到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和那天王主任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那天是審視,是掂量,是你憑什么。
今天是熱情,是親切,是你值得。
因為方敬修站在她身邊。
五人落座。
服務生開始上菜,都是精致的官府菜,但誰也沒動筷子,酒沒喝,話沒說透,飯不能吃。
酒是茅臺,已經倒好了。
方敬修端起面前那杯白酒,站起身。
“第一杯,”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看向在座三位:“張部長,汪主任,李局長,今天敬修冒昧,想請三位幫個忙。”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明年陳諾就要實習了,她年輕,有才華,但缺機會。在座三位都是行業里的佼佼者,以后……還請多關照。”
說完,他一仰頭,整杯酒一飲而盡。
動作干凈利落,喉結滾動,面不改色。
陳諾的心揪了一下,那是白酒,五十三度,一整杯。
但桌上的三位都笑了。張副局長也端起酒杯:“方處爽快!我們也干了!”
四杯酒同時見底。
官場的酒,第一杯是禮節。 喝了這杯,才是自已人。
第一杯,是請求。
是方敬修在用自已的面子,為陳諾鋪路。
服務生重新倒滿酒。方敬修又端起第二杯,這次看向李局長。
“李局,”他說,“年后青年扶持計劃重啟,陳諾明天就進組。她是新人,什么都不懂,還請您……多帶帶她。”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個人情,我方敬修會記在心里。”
這話的分量,太重了。
第二杯,給的是定心丸。
我方敬修會記在心里,在官場上,比任何書面承諾都管用。因為它意味著你幫我這一次,我欠你一次。
以后你有需要,我義不容辭。
李局長連忙舉杯:“方處放心,小陳交給我,肯定好好帶。”
兩人碰杯,又是一飲而盡。
第三杯,方敬修轉向張副局長:“張部長,影視圈的事,最終還得過您這一關。審批、立項、發行……哪一步都離不開您的支持。這杯酒,我敬您。”
“好說好說!”張副局長笑呵呵地說,“只要是合規的作品,我們一定支持!”
“那就先謝謝了。”方敬修說完,又是一杯。
三杯白酒,加起來至少六兩。他的臉已經開始泛紅,但眼神依然清明。
第三杯,鋪的是未來的路。
審批是影視項目的生死關,有了張部長這句話,陳諾以后的路會好走很多。
第四杯,他看向陳臺長:“陳臺,央視的平臺,對年輕人來說是最好的舞臺。如果陳諾有機會……”
“方處放心!”陳臺長立刻表態,“我們臺里最近在籌備一檔青年導演紀實節目,小陳要是有興趣,可以來試試。”
“那太好了。”方敬修笑了,又是一杯。
四杯酒下肚,他已經喝了八兩白酒。陳諾在旁邊看著,手指在桌下絞緊了衣角。
第四杯酒是鋪墊她上央視學習的路,也是她能進體制內的路。
她能感覺到,方敬修在為她鋪路,用一杯接一杯的酒,用一句接一句的承諾,用他在這個圈子里積攢的所有人情。
他在拿自已的面子,換她的未來。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三位領導開始聊工作,聊政策,聊圈里的八卦。方敬修偶爾插幾句,但更多的是聽。
陳諾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方敬修示意時接幾句話,都是謙虛有禮的請教。
她表現得很得體,不多話,不搶話,不賣弄,但有問必答,答必在點。
這是方敬修教她的:在這種場合,要展現的是可塑性,不是能耐。
要讓對方覺得這孩子有潛力,值得培養,而不是這孩子太狂,壓不住。
飯吃到九點半,方敬修已經喝了不下半斤。他臉色如常,但陳諾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輕輕握成了拳。
他在撐。
三位領導陸續告辭,每個人走前都特意跟陳諾握手,說“常聯系”。
最后只剩下方敬修和陳諾。
門一關,方敬修立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臉很紅,呼吸有些重。
“修哥……”陳諾輕聲叫他。
“沒事。”方敬修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就是有點……上頭。”
他站起身,腳步微微晃了一下。陳諾連忙扶住他。
“我扶你。”她說。
“不用。”方敬修擺擺手,但還是任由她扶著。
兩人走出會所,夜風一吹,方敬修的酒勁似乎更上來了。他走路有些虛浮,但依然努力保持著姿態。
上車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陳諾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心里一陣酸楚。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方敬修的手很燙,掌心全是汗。
車子開到小區樓下時,方敬修的手機響了。
是李局長。
他接起來,聲音還算平穩:“李局……嗯,到家了……陳諾明天幾點報到?……好,九點……李局,有件事……”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陳諾進組后,我希望……她只是去學習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場合,那些應酬,我不想她接觸。”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方敬修繼續說:“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她只需要安心學習,其他的……我來處理。如果有人為難她,或者……像上次青海那樣的事……”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掛掉電話,方敬修長長吐了口氣。
陳諾看著他:“修哥,你……”
“陳諾,”方敬修打斷她,聲音很輕,“明天你去劇組,我不會露面,你要自已應對知道嗎?”
陳諾一愣:“為什么?”
“因為不能。”方敬修睜開眼,看著她,“一旦劇組的人知道你是方敬修的女朋友,他們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你會被敬畏,會被特殊對待,會被議論。無論你做什么,都會有人說你有背景,你是靠男人的。就算你真的學到東西,做出成績,也沒人認可。”
他握住陳諾的手說:“我要你干干凈凈地學,踏踏實實地成長。不要我的光環,只要你的本事。”
陳諾沉默了。
她懂。
“而且,”方敬修繼續說,“我現在……正在關鍵時期。司長的位置還沒正式下文,不能有任何風吹草動。如果我們的關系傳出去,對我,對你,都不是好事。”
他說得很現實,很殘酷,但都是事實。
方敬修在上升期,不能有太多風言風語。 一旦有方處長以權謀私為女朋友鋪路這種話傳出去,對他的晉升會有影響。
而方敬修地位不保,自已的前途也會受影響。
這是雙輸。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低調。
陳諾點點頭:“我明白。”
“所以,”方敬修握住她的手,“明天開始,你要靠自已。李局長會關照你,但不會明著關照。你要用實力證明自已,用成績說話。”
“我明白了。”她點頭,“謝謝你,修哥。”
“不用謝。”方敬修閉上眼睛,“我只希望你……踩著我的肩膀,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我不怕你利用我……我只怕你不會利用我……”
這句話,讓陳諾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這個男人,一旦動心,就會瘋狂地為你砸資源,為你鋪路,把你托舉到最高處。
他不求回報,只求你走得更遠。
車子駛入小區。
陳諾扶著方敬修下車,上樓。
他腳步有些虛浮,但神志還清醒。
回到公寓,方敬修直接進了浴室。
陳諾在外面等著,聽見里面傳來水聲,還有壓抑的嘔吐聲。
她心里一緊,想進去,又不敢。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方敬修走出來,洗了澡,換了家居服,頭發還濕著,但臉色好了些。
“嚇到你了?”他問。
“沒有。”陳諾搖頭,“就是……心疼。”
方敬修笑了,走過去,把她摟進懷里:“傻。”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方敬修靠著靠墊,陳諾靠在他肩上。
“修哥,”陳諾輕聲問,“你今天喝那么多……真的沒事嗎?”
“沒事。”方敬修說,“習慣了。”
“可是……”
“陳諾,”他打斷她,“在這個圈子里,有些路,必須用酒來鋪。今天這三杯酒,換你未來三年順風順水,值。”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陳諾知道背后的代價,那是三份人情債,三個承諾,三個將來可能要還的麻煩。
“我會好好努力的。”她說,“不辜負你的酒。”
“嗯。”方敬修摟緊她,“明天進組,記住幾點。”
“你說。”
“第一,少說話,多做事。第二,不懂就問,不要裝懂。第三,”他頓了頓,“如果有人為難你,不要硬扛,告訴我。”
“告訴你?你不是說不暴露關系嗎?”
“不暴露,不代表我不能管。有我在,沒人會欺負你的。”
陳諾心里一暖。
“還有,”方敬修繼續說,“李局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會照應你,但你自已也要爭氣。這個扶持計劃,全國只選十個人,你是唯一一個在校生。壓力會很大,你要有準備。”
“我不怕壓力。”陳諾說。
“好。”方敬修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等你出成績。”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方敬修的酒勁上來,漸漸睡去。
陳諾看著他安靜的睡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鋒利都留給了外面的世界,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她。
她站起身,給他蓋上毯子,關了燈。
然后走到陽臺,看著窗外靖京的夜景。
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這是他的城市,也是她即將闖蕩的戰場。
明天,她就要進組了。
帶著他的期望,帶著他的托舉,也帶著……她自已的野心。
陳諾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修哥,我會讓你驕傲的。
我會讓你今天這三杯酒,每一杯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