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京軍區總醫院的高干病房區,環境遠比雍州靜謐優渥。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園林景觀,室內寬敞明亮,醫療設備頂尖,醫護人員專業而謹慎。
陳諾被安置在這里,繼續她的康復治療。頸部的傷口愈合良好,但失血過多和手術帶來的虛弱,仍需時日調養。
方敬修親自陪著她轉院回來,看著她在更舒適安全的環境里安頓下來,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了片刻。
然而,屬于他的風暴,在他踏回靖京土地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匯聚,并在他返回部里上班的第一天,正式降臨。
部委大樓,小會議室。
一次非正式但級別不低的內部通氣會。主持的是分管組織人事的副書記,列席的有幾位相關司局負責人,氣氛看似平常,卻暗流涌動。
“……敬修你年輕有為,組織上破格提拔,是寄予厚望的。”副書記呷了口茶,語氣平穩,目光卻帶著審視掃過坐在下首的方敬修,
“但是,越是身處關鍵崗位,越要注重自身形象,嚴守組織紀律,處理好工作與個人事務的關系。近期,關于你的一些情況,組織上也聽到了一些反映。”
話點到為止,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所指為何。
方敬修剛升司長不久,就為私事在雍州滯留三天,即便工作未明顯耽誤,但這種破例行為本身,在注重程序和形象的機關里,就是授人以柄。
更不用說,他動用軍方資源介入地方醫療、施壓雍州調查等事,雖未公開,但在一定層面已非秘密。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考慮影響。”另一位資歷頗老的司長慢悠悠地開口,話里藏針,
“尤其我們部里,現在是改革攻堅的關鍵期,上上下下都看著。主要領導的一舉一動,都是風向標。因私廢公,哪怕只是嫌疑,也容易動搖軍心,給工作帶來不必要的干擾。”
方敬修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攤著筆記本,手里握著筆,仿佛在認真記錄。只有坐在他側后方的秦秘書,能看到他握筆的指節微微泛白。
批評并未指名道姓,但刀刀見血。
這是官場典型的敲打,用集體名義施壓,既表達了不滿,又留有余地。
方敬修知道,這背后不止是對他破例行為的不滿,更是他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本就招致不少暗中的嫉妒與不服。
如今他行事稍有差池,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的人,自然樂得順水推舟,甚至推波助瀾。
更棘手的是外部的壓力。
柳家那邊,柳思樺的父親柳陽,剛剛升任某核心部委正職,風頭正勁。
柳陽雖未直接對方敬修施壓,但柳思樺出現的頻率明顯增高,各種偶遇、家宴邀請不斷,方家親戚總是不經意地向林婉清提起年輕人還是要門當戶對,互相扶持才好。
聯姻的壓力,隨著柳陽的晉升,變得更加實質而迫人。
白家則選擇了更陰險的方式。
方敬修在雍州的清洗觸及了他們的利益,明面上他們暫時按兵不動,但暗地里的小動作不斷。
陳諾的電影籌備工作,開始頻頻出意外。
先是原本談好的一位國家級演員,突然以檔期沖突為由婉拒出演。緊接著,另一個看中的、有年代感的舊廠區拍攝場地,在即將簽約時,被對方告知上級單位另有規劃,暫不外借。
劇組招募的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中,也開始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狀況,有人收到匿名恐嚇信,有人被曝出偷稅漏稅,雖然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但足以擾亂軍心,拖慢進度。
這些事,自然有人匯報到方敬修這里。
他面色冷凝,心中明鏡似的。
這是白家在警告,在示威,在用這種不上臺面卻足夠惡心人的方式告訴他:你護著的人,你想捧的事,我們動不了你,但可以讓你事事不順。
焦頭爛額。
真正的內憂外患。
部里的質疑與敲打,同僚的冷眼與袖手旁觀,柳家步步緊逼的聯姻壓力,白家陰魂不散的暗中使絆……每一件都足以讓人心力交瘁。
更讓他揪心的是,陳諾還在病中,需要靜養,他卻不得不分神處理這些骯臟的博弈,甚至無法給她一個完全無憂的康復環境。
人性在官場中往往呈現出最現實的底色。
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寡。
方敬修風頭正盛時,身邊從不缺朋友和支持者;
如今他因私事被點名,顯露出弱點,那些原本就心存嫉妒或只是利益結合的同僚,立刻顯出袖手旁觀甚至幸災樂禍的姿態。
政敵們更是暗中窺伺,恨不得抓住更多把柄,將他從高位上拉下來。
畢竟,他空出的位置,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階梯。
然而,無論外面風雨如何,方敬修在陳諾面前,從未表露分毫。
他依舊每天盡量準時下班去醫院,哪怕只是陪她吃頓飯,說說話。
他會仔細詢問醫生她的恢復情況,親自看過每一份檢查報告。
他避談工作上的煩心事,只問她電影劇本修改的進展,聽她說對某個角色新的理解,陪她看一些經典的影片片段。
“劇組的事,別太操心。”他會握著她的手,聲音溫和,“我已經讓秦秘去找了幾個備用場地,都是以前合作過的關系,靠得住。演員那邊,我給你看了幾個,明天秦秘書送過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其他的,有修哥。”
他安排得井井有條,仿佛那些意外從未發生。
他動用自已的關系網,繞過白家可能設置障礙的環節,為她的電影項目悄悄鋪路。
聯系可靠的制片人,對接有背景的影視公司提供隱形支持,甚至通過沈容川的資本渠道,為項目預備了更充裕的資金池,以應對可能出現的額外成本。
這些運作,他做得低調而迅速,并未大張旗鼓,卻實實在在地在陳諾周圍構筑起一道緩沖帶。
他不想讓她過早地直面這些齷齪和兇險,寧愿自已承擔所有壓力和斡旋。
有時候,陳諾會從他偶爾走神時微蹙的眉心,或是接電話時短暫沉冷的語氣中,察覺到一絲異樣。
她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雍州的生死經歷讓她對危險有了直觀認知。
“修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方敬修會立刻收斂所有情緒,俯身親親她的額頭,笑得輕松:“能有什么事?就是部里一些常規工作,有點繁瑣。你好好養著,別瞎想。”
他掩飾得很好。
但陳諾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連日睡眠不足的痕跡。
也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已的手,有時會不自覺地收緊,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汲取某種力量。